巴哈郭德堡變奏曲之旅,之前已然聽過各種版本,如弦樂團版、弦樂三重奏、雙古大提琴(Viola da gamba)、雙cimbalom及豎琴版、管樂四重奏版、七重奏樂器版、奧維爾琴viols改編版等。但這趟旅程還有些景致得以拓展,再次瞥見此曲糅煥成彩之無限可能。
最先,我聽的是弦樂四重奏的版本,先前寫過的網誌,最近的一篇已然2022年,三年前的遇合。在這之間入手了幾個版本,多是鋼琴版,少數大鍵琴,但隨後入手的弦樂四重奏版,曾在聽域輪播的生活中登場過,但並未顯微聚焦,而就暫時擱著,隨著不同唱片的輪放迴旋而暫時浮現於耳畔,卻又慢慢翳入生活常景中。直到另一張管弦樂改編版入手後,這輪演的音樂風景有了足以對照的視野,兩張唱片相互映照,逐漸成為日常中有意無意間畫出的重點之一。
從大鍵琴的輕巧靈動,到鋼琴的豐潤聲響,轉化成弦樂團的輕捷暢快,是由小化大的擴增與改換,而弦樂團凝縮成弦樂三重奏,則是內返的簡練,更朝向鋼琴單一樂器的形制但是思維不同的改編方式,三種樂器之間的層次則更豐富,而古大提琴版則更是返回個人獨吟之漫遊世界。而由鋼琴轉為雙cimbalom及豎琴版,是敲擊聲響質地的改換,無論是雙cimbalom的直截明率,還是豎琴的堅脆光潤,音粒構成屬性不同,音色聲情也隨之轉換。而管樂四重奏的點逗飽滿,又是音色音質不同領域之變幻,七重奏樂器版則協調兼容弦樂管樂,已然預示了此處管弦樂版之可能。
弦樂四重奏像是弦樂三重奏再加一把樂器,但就僅僅多了一把樂器,那聲響之變化和應和之層次,就更顯豐潤多變。四重奏又不似弦樂團版般講究聲響之整齊,而透過不同樂器之競逐對話,以營造出內在張力。但無論是大鍵琴、鋼琴、古提琴、弦樂重奏、管樂四重奏、cimbalom或豎琴,其音質音色都限縮在單一種類的樂器之內(管樂四重奏音色更多元,但發聲原理仍近似),只有七重奏樂器版和此處的管絃樂版,才打破近似音色音質的限制,突破某一種類樂器音色音質之表現力,而調配融合了不同樂器音質,形塑出不同的郭德堡風景。而管弦樂版則比七重奏版走得更遠。解說中改編者Robin O'Neill很詳盡地闡述自己改編面臨的問題,如何參考巴哈的樂器編制進行改寫和擴增,並仔細分析該曲之結構層次特色,以及不同變奏的改編型制和演奏特點。此種改編視角,則完全是改編作曲家現身說法,權衡編制、樂念樂思與巴哈作品間的對話關係,讀者仍須自己填空,補上來自讀者的聆聽或感受視角。就曲意和編制、演出效果而論,此管弦樂版之改編,是距離巴哈原曲最遠的音樂存在。但如同顧爾德所說「所有證據顯示,巴赫對於特定音色或音量毫不在意,但他對於其結構的完整性,卻幾乎有著狂熱般的執著。」改編依然留存了樂曲的結構足可為聽感辨認,但卻大大豐厚了樂曲間的聲部、音色以及管弦樂團的整體演出效果。一方面突出了原作所本有的一些變奏之間的對比張力,比如第一樂章主題進入第一變奏,由歌吟舒緩的聲情一變為動態鮮明之飛揚聲響,這是在聆聽原曲時就注意到而深受吸引之處(第11變奏亦然,另外第16、17變奏的對比亦是)。但此版管弦樂版之詮釋,仍讓我注意到巴哈此變奏曲中另一面向。尤其一些悠緩變奏的樂段,以木管樂器的改編,帶來和弦樂器線條感十足的聲情不同,木管的輕柔溫暖,營造更為陰柔之氛圍,和動態張力十足的弦樂動感剛好互為陰陽而互補,如第14變奏的輕柔和第26變奏的悠長,我是直到此版才留意到第26變奏的綿延時長是所有變奏之最,其次則是第14變奏,改編更能彰顯這兩樂章內在聲部的質感和細部聲情之變化,但聽者如果注意力渙散時容易覺得平淡無味。這也因為此版的改編以及樂器之配置,讓此二變奏之悠長感更為彰顯,平常在聽鋼琴版之時不容易留意此點。而管弦樂版由於在配置上弦樂與管樂各有所重或彼此協調,並不常讓弦樂扮演動態張力對比極強的角色,因而整體聽感更有聲情上的跌宕起伏,而不似弦樂四重奏版般多維持一種緊湊綿密的動態交錯之張力漲跌。因而管弦樂版有更多樂器間的細膩搭配和變化,但也因此種細膩鋪陳而失去了屬於弦樂改編的亮麗音色和動態線條之起伏動力的刺激感。也因而如果不是十分熟悉此曲的聽者,可能會對管弦樂改編版的某些樂章,覺得其過於平淺而不夠刺激。但就我而言,反而透過此版之改編,重新注意到這些變奏曲之間在對比張力之刺激感之外,還有不同變奏前後銜接順承而下的內在脈絡,這正是改編者所說的:「就全曲節奏安排而言,有些變奏或一組變奏似乎自然地具備彼此連貫的速度關係,幾乎不需停頓便能銜接推進。我認為這種安排賦予了整部作品強烈的動勢與推進感。」
一開始,我對弦樂四重奏的改編版更為親合,因為此版讓我不禁回想起過往聽過的絃樂團版之淋漓盡致,或者弦樂三重奏版以小見大的傳神凝鍊,而弦樂四重奏的音色和對比更為均衡,四把樂器之間的對話和張力也更精采,讓人聯想到先前聽過的四重奏版費加洛婚禮,但細緻度和緊湊度以及嚴整感及凝鍊度,此版相較於歌劇改編版更為勝出。但先前其他不同改編形制如管樂四重奏、七重奏樂器版之洗禮,似乎也是朝向這個管絃樂版所作的預準備(雖然就實際聽感而論,那是多年前已淡出的體驗了)。第一次聽管絃樂版時,覺得十分新奇新鮮,但卻未能真正體會此版之殊異性,內心還是偏好弦樂四重奏一些。但隨著幾次的反覆,更仔細體會巴哈這首變奏曲中幾個我之前未曾細心留意的變奏,才更能從此版的改編中聽出端倪,才更能從這個看似距離巴哈精神最遠、加料最多的改編形制中,聽到另一種巴哈音樂的內蘊和精神,和弦樂四重奏版的凝鍊集中不同,管絃樂版的淡緩有致,是不同光譜。體會到此,便能兩版俱行,各取所需,而扭轉了先前的初步印象。
這樣的改編的確挑戰聆聽之耳對於音樂原貌的預想和界線,但卻開拓了新的可能與想像。同樣的,弦樂四重奏版的改編之手,作曲家François Meïmoun,也在其解說內文中思考改編這種音樂手法的性質和意義。對他而言,改編既是對原曲的背叛,也是對原曲的另一種形式的佔有。尤其從作曲家的角度而言:「對一位作曲家而言,改編的動機往往出自某種非理性的、幾近嫉妒的衝動——那種想要將他人作品據為己有(至少部分如此)的渴望。當單純閱讀樂譜已無法滿足時,作曲家便會決定改編它;當欽佩之情過於強烈而令人窒息時,將樂曲轉化為另一種形式便成為一種釋放與療癒。改編意味著渴望讓樂曲的某個「其他面向」得以被聽見——唯有如此,改編才得以正當。」
所以我們之前思考或體驗改編這種音樂行為,通常都由聽者接受的視角來進行裁量,或者也有從歷史語境之脈絡,從十八十九世紀以前的作曲家也都透過改編而賦予原作新面貌來進行背書;另外也有從中產階層希望透過自己能掌握的樂器如鋼琴、弦樂來演出名作而聯誼共樂,或者也有出版商為促進對作曲家作品的推廣而容忍二流作曲家改編名家之作的樂譜流傳。如今兩位作曲家現身說法,可再補上不同的改編理由和改編曲得以存在之創作動機。但無論歷史語境如何,無論作曲家出於何種個人動機或內在驅力而譜寫出各種形制、編制、樂曲內裡不同的各種改編曲,無論聽者是否抱持有原典至上之信仰,面貌殊異的改編曲,的確在聽感上不斷刺激聽者思考音樂體驗之內在維度和聲響可能。我之所以在漫遊音樂王國之旅程中,多所留意採擷不同樣式的改編版本,其實也藉此不斷叩問音樂的本質,叩問聽者聆聽接受的體驗核心,重新更新對不同曲目之期待視野。唯有擺落對作曲家原典經典性的迷思,或許才更能開啟音樂光色繽紛之不同視野。
在此篇網誌成形之過程中,也聽了Olafsson與Yudina兩個大異其趣的版本,但那是未來可能書寫的篇章了
以下是管弦樂版之解說,點圖可放大
以下是弦樂四重奏版的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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