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慣性

 

        有時候需要改變聆聽的慣性。

        上一次類似這樣，逐次聽完一個套裝唱片中的每一張唱片，是聽捷克小提琴家Váša Příhoda（1900-1960）在瓦礫系列的10張CD，但彼時沒有留下紀錄，僅聽過而已。 

        似乎，多年來的聆聽習慣，是深入體會一張唱片錄音的内理，尤其在探索冷門曲目之時，幾乎所有的冷門曲目都要經過反覆聆聽而後才能論定，以及才能決定聽感與該曲目的親合度如何。此種切入音樂之方式，可深入體會個殊曲目或作曲家，化陌生為熟悉，尤其當音樂在某一瞬間因為同情理解而拉近彼此之間懸隔的距離，或突然間進入某段音樂内在的肌理，或在多次印認後更全幅擁抱音樂自身，這是行之多年以來的聆樂方式，也是自我學習拓展聽域，搥打音樂深入性靈縫隙之指針，此種方式沒有甚麼不好，只是個人習慣而已。 

        此種單點突破或由單點拉引而漫生，化點為線之聆樂方式，總要在心靈觸動之時刻，總要因為心靈觸動而蠢發語言文字之萌芽、勾連而蔚成一篇篇文字，因而總也是做好充足之準備而加以言說、賦形，而往往是繁忙生活之内的伏流，偶爾一段時間之後才激揚湧冒而出，因而無法如交代流水帳似的僅僅浮光掠影般讓聆樂感受輕浮飄揚而現。 

        然而，面對日漸積累的一些套裝CD，其呼喚和誘惑，也往往有超乎個別唱片的難耐時刻。但是拆了套裝的外衣，僅僅擷取一張内裡而淺嚐輒止，或者仔細聆聽其中一張而冷落其他，也不太中用。雖然多年來已形成的慣性難以打破，但順應著近期想仔細聽聽舒伯特所有交響曲的想法，順勢找到阿巴多指揮歐洲室內樂團這8CD的套裝唱片，就利用一段難得的時間，逐張聽過。 

        手邊還有幾套晚於阿巴多此版的更年經指揮家的全集錄音（一到六、八、九），多年前聽過的貝姆版放於老家，因此首選還是從此版開始。較為熟悉的第八、九號交響曲僅聽過一次並未認真比較，其餘曲目則至少聽過兩次。 

        但狀態還是和之前單一唱片反覆聆聽之感受有別，尤其目前的聆樂時光，早已很難像學生時代般，有很多奢侈的探索時間可專心面對音樂，全神投入。往往一邊做事一邊聽，因此這樣逐張聽過，每一張並未反覆聆聽多次，其感受無法求其能深入直抵性靈，而是廣度和函納性，但亦不能說無法在短時間內更新對舒伯特音樂的感受。 

        此種聆聽方式，可稱之為插旗式聆聽，就是力求多而廣，但每張唱片停駐於聽感的時間和深度有限。比如逐一聽過海頓的所有交響曲，可在這些交響曲上插上聽過的標籤。有的套裝全集，比如貝多芬全集，有人可能就一張張逐一聽過不求反覆深入，也可以以時間換取經驗，而聽完全集，留下不同的聽感紀錄。這樣的聆聽方式，並非沒有益處，至少在我這次對舒伯特交響曲、兩首彌撒曲、蘿莎蒙劇樂、管弦樂版藝術歌曲等曲目，粗略聽過，有些感受和想法也在無形中成型，即使是概略粗觀，也能略有所得。因此此種聆聽方式，所得者和專注反覆聽之所會者自有不同，但或許改變聆聽慣性，亦會帶來聽域上的洗禮和擴增。 

        舒伯特一到六首交響曲中，先前聽過較有印象的是第三、五號，其餘諸首在聽感上較為陌生。但一首首聽下來，可體會到舒伯特在前人的身影下逐漸找到自己之獨特語彙，第一、二號交響曲仍然帶有海頓、莫札特的影響，但第二號更為突出，而到第三首交響曲，已然能顯露舒伯特摸索自己語彙而逐漸發展成型之特徵，之後第五、六號交響曲，則更融入貝多芬的影響。因而這些樂曲在快板的洗鍊明快之風外，仍保有一些厚重管絃樂之影響。但第八號未完成交響曲和第九號偉大交響曲（也有視之為第七號交響曲者，偉大是來自大C調，跟第六號小C調對比），的確是脫胎換骨之作，尤其未完成交響曲那綿密細膩的管弦樂法與内在深邃厚重的晦暗打擊感交織呈顯，悲劇的陰影和内心歌詠的舒緩感輪替共舞。多年後再重聽，即使只聽一次，都能感受此曲超乎舒伯特其他交響曲的幽邃力量。 

        蘿莎蒙劇樂之前聽過選曲，這次更完整的版本補足了更豐厚的脈絡和波瀾變化，尤其之前已略識的序曲，阿巴多清暢動力感十足的詮釋方式，無疑更切合此曲的風神，因之此曲聽完後仍不斷縈繞心神。但是此番聆聽，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兩首彌撒曲，第六號和第二號，完全超出了我對舒伯特藝術歌曲作曲家的既定印象，對彌撒曲的譜寫，也能在一些樂章中體現波瀾壯闊，而盈溢著對位法宏大浩渺格局的升騰與嚮往，雖不像莫札特般凸顯像歌劇一樣的聲情表現力和戲劇感，但舒伯特自身的歌詠天賦，同樣能在這樣的宗教音樂中留下美妙的時刻。另外，取自出布拉姆斯、雷格、布列頓與魏本等作曲家改編之藝術歌曲管弦樂改編版，聽感上和藝術歌曲小巧精緻、玲瓏而意蘊深遠的體會完全不同。彷彿像是走進喜怒哀樂更為鮮明的歌劇世界，情感上更為大開大闔而非小家碧玉。此種改編幾乎變化其氣質，營造出更適合面對公眾的氛圍，將私領域的情感吐露傾瀉成公領域之激情噴湧。而姚阿幸改編之Grand Duo管弦樂版，因為對原曲不熟，難以比較聽感之別，但此曲經由改編無疑呈顯不一樣的舒伯特景致。 

        阿巴多的指揮，和我先前聽過老一輩的指揮家如貝姆、福特萬格勒的版本都不同，以更為清巧，速度更快的清暢透明之管絃樂色彩，讓這些交響曲飛揚生動起來，但該氣勢外放的時刻，仍有其酣暢淋漓之處。但如將此版和克倫培勒的詮釋相比，可能會有大異其趣之感。比如舒伯特音樂中有些可以向內探索而深掘的厚重樂段，在阿巴多的指揮下有時被輕輕帶過，深掘的厚度不足，音樂的醞釀感不夠，和曾經聽過的德奧指揮家詮釋版本相比，則有聽感上的分野。不過音樂自身可經捶打而不斷豐厚多變的詮釋之謎，可能可由此得窺一二。 

        解說其實圍繞在對阿巴多成立許多樂團，享受和音樂家高度合作的親密情誼，也著重其對詮釋音樂的態度，崇敬、謙卑而踏實，透過深入研讀原譜而還原作曲精神，並在吸收古樂詮釋研究之成果上不受古樂理念所限而形塑一己通透靈活而表現力十足之詮釋特色。但對於舒伯特音樂的解說則點到為止，有些讓人意猶未盡。這亦可見套裝唱片和單張唱片之不同，單張唱片多有獨屬於該張唱片的解說，但套裝唱片則略去各張唱片原初的解說，而改以一總述的解說為代替。如就解說信息量而言，這些單張唱片每份原初的解說之加總，無疑多於這套裝唱片的一份解說的篇幅，但是否有人願意每張唱片都仔細閱讀解說？加以套裝唱片之優點能以更實惠之價格網羅更多錄音，這些錄影不見得可在聆樂之旅中一一入手，既然已收藏套裝唱片，只能透過音樂聽感之拓寬築深，來代替解說之不足。畢竟解說多是知識性的背景資料，可補充音樂相關背景，但不能取代音樂自身，直面音樂體會內裡，興發屬於自己的感受，那才是無可取代的經驗！

以下是解說之翻譯，同樣點擊可見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