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2日 星期四

致密改換

 


        最近似乎聽了不少莫札特……。

        除了前一篇分享的兩首連禱經KV195KV243,是後發先至的例子,而更早聽的則有這張歌劇《費加洛婚禮》弦樂四重奏改編版。 

        應該說,第一次聽到以弦樂四重奏演奏的《費加洛婚禮》序曲,就讓人對室內樂微宇宙中的動態對比甚為驚豔,那完全不同於原初樂團版的氣勢和浩大聲勢,卻也能在小而美的聲情範圍內見到音樂的緊湊相依和綿密感,彷彿刮骨瘦身般剔除不必要的脂肪、美飾,而更體現音樂自身骨肉停勻之架構和內在聲部之層次接續。向外展現的意氣飛揚和亮麗色彩,改為音色一致銀燦色澤更精純飽滿的內斂氣質。這不僅改換了聆聽歌劇的體驗,也改換了聆聽弦樂四重奏的接受體域。 

        聆聽歌劇,劇情、人聲、樂團構成接受聽域中的三元素,其中更可拆解成劇情的故事導向,隨著情節的展開,腳色的複雜,而構成音樂與劇情的呼應,音樂與腳色的搭配,人聲與樂團的設計服膺於劇情起承轉合。人聲的吟詠聲情,宣敘調與詠嘆調的交錯並推,獨唱歌詠、二重唱、三重唱以至於各種詠唱形式的交替變化,隨著劇情而交織推衍,構成聆聽歌劇的聲情主調。而樂團,在序曲的極盡華彩表現之後,多於人聲吟詠不斷粉墨登場之際輕微烘托,不搶人聲詠歎的光彩,而只是在背景處輕柔支持,但卻也是不可或缺的要角。除了三元素之外,以現場演出視覺形式而佔有一席之地的場景布置和舞台設計,在歌劇演出的錄影形式中也是審美感知的一大要素,但在唱片錄音中則可不計,純然以聲音的不斷織就延展而鋪陳為核心體驗。一旦改編成弦樂四重奏,則劇情、人聲、樂團的各種繽紛要素和具體內容,都被蒸餾而淡化:故事成為遙遠模糊的印象和幾乎可存而不論的框架,知曉故事如何,熟不熟稔劇情的轉折和故事結局,不是聆賞中的要點;人聲的聲情從立體變成弦樂純然的織體存在,無須分辨歌劇語言語種,無須分辨宣敘調與詠嘆調,沒有男聲與女聲之別,不分幾重唱,所有歌劇演出時聲音表現和聆賞時藉由人聲之詠歌、表現而獲得快感或情感共情的體驗,一概消失而淡化、簡化;樂團的伴奏,作為附屬的存在,經由改編後,則與人聲歌詠的聲線相交織,分不清(或仍可憑對原曲之熟稔而區辨)樂團與人聲之別,混融成弦樂四重奏中的某一聲部。大部分所有能經由歌劇的聆聽而追求的劇情解析控、男高音女高音追星粉絲團、指揮伴奏能力的版本比較,種種足以帶出音樂之外的各種執迷與對歌劇台詞、語言語意接續追蹤、理解的重視與追求,聲腔間的細微變化或個人音色音質,在此全都消融於一片渾淪也聲部互競的弦樂四重奏之聲情中,可以以聆聽純音樂的方式來接近這些音樂。 

        而弦樂四重奏,一般習慣於古典曲式四樂章格局,或偶有三樂章或單、二樂章之作,四樂章快、舞曲、慢、快之曲式規制,多佔據了古典、浪漫時期弦樂四重奏的主要聽感,彷彿是一個固定的模具,在其間填入作曲家的樂思,雖然樂思和作曲手法因人而異,四重奏之風景自然有別,但那四樂章的基本框架則多已構成聆聽弦樂四重奏四樂章組成一個內在呼應的大段落、構成一整首樂曲的接受聽感。然而,歌劇改編成四重奏,不再是單樂章、二或三、四樂章的形制,而是一氣貫串多樂章鋪排而下、流利多變的聽感,當我們將其視為純音樂,擺落歌劇的語言文字、聲情之框架,而將其視為一大組純音樂作品,整張專輯的二十首作品就構成不太緊密但又可接續延展的四重奏聽感,打破了四樂章的慣性,而有聲情各異的多樂章四重奏體驗。當然就聽感的緊密度和作品的完整度,這樣的聆聽體驗不如巴哈郭德堡變奏曲弦樂四重奏改編之版般緊湊而一體性,但也同樣在四重奏的風景之外,吹來一股清新之風。 

        然而,就聽感而言,由於歌劇的固著性和初始體驗的來源性早已構成聽感的基礎,因此即使將四重奏改編版視為純音樂的形式來聆聽,但那原初吸引人的詠嘆調,很難不受吸引,如第三軌的Se vuol ballare(如果伯爵想要跳舞)、第六軌的Non più andrai, farfallone amorosa(不再做花蝴蝶)、第八軌的Voi che sapete(愛情的煩惱)、第十四軌的E Susanna non vien... Dove sono(美好時光今何在),都是當音樂流瀉時就能讓人勾起聲樂原曲之美好聽感的時刻。但是,弦樂四重奏之改編以純音樂的方式來進入,也有其好處,就是將原先聲樂表現中較不引人矚目的聲情,透過弦樂的致密改換,反而更能讓聆聽之耳進入音樂自身,體會這些樂曲的內在織構特質。比如第十七軌的L'ho perduta... me meschina!(我弄丟了,可憐的我),四重奏版讓人無法直接聯繫到原曲,反而能在將其視為純音樂的過程中,於一視同仁般的專注中挖掘此曲不同的表現力,體會聲音語言背後的弦樂語彙。正因如此,弦樂改編版提供了另一種知性探索的途徑,另一種接近莫札特樂念樂思的孔洞。 

        解說中特別提到此處所用的改編版,兩百年前就從奧地利梅爾克本篤會修道院(Cloister Melk)保存至今,並非今人的改編,改編看似是對莫札特音樂的拙劣俗化,但此種改編可能在沒有唱片出版、影碟抽成的時代中,出版商推廣作曲家音樂並賺一筆的同時,也是能藉樂譜讓一般愛樂者在家演奏共樂的產物。這在當時的歐洲一般富有家族、中產家庭大都接受古典音樂訓練而能業餘演奏的時代中,是很普遍而流行之事。當時的版權觀念與現今不同,因而現今愛樂者非原版不聽而少接觸各種五花八門的改編版,只是時代演變的篩選和聆樂觀念簡化的結果。當聆聽音樂成為如同案頭讀物般鑽研崇拜、研究的對象,或社交場合的炫耀,很難再粉墨登場或參一腳而獲得和作曲家交流的快感,對於這種曾經存在的改編作品,很容易因為接受音樂的前提不同,而被排斥於聆樂的視域之外。但正因為歷史的原貌容許這些不同的改編並存於世,終於能藉這些改編拓展、改變、增添聆樂旅途上的風景,開拓聆聽音樂的胸懷,帶來更多新鮮的刺激和體悟、思考,反而是執迷於原曲原典版所容易錯過的絢爛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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