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1日 星期六

流凝生變

 


        在這段繁忙的日子中,陪伴我的,是莫札特這兩首創作:1774年的《D大調羅雷托連禱經》(Litaniae Lauretanae, KV 195)與1776年的《降E大調聖體聖事連禱經》(Litaniae de venerabili altaris sacramento, KV 243)。

        英國女高音珍妮佛・維維恩(Jennifer Vyvyan1925-1974)和英國作曲家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1913-1976)的合作關係,讓後者為她量身訂做許多歌劇和聲樂角色,從《榮光頌》(Gloriana1953)中的潘妮洛普・里奇夫人(Lady Penelope Rich),到《歐文・溫格雷夫》(Owen Wingrave1970)中的朱利安夫人(Mrs. Julian)。。她也參與了布列頓許多重要作品如《戰爭安魂曲》(War Requiem)的演出,且擔任布列頓詮釋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和改編普賽爾作品《仙后》(The Fairy Queen)等作品之要角。根據解說所說,珍妮佛・維維恩(Jennifer Vyvyan)的聲音色彩獨具辨識度——音質晶瑩清澈,發聲穩定紮實,卻帶有一抹迷人的苦甜韻味。她的嗓音或許稱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美聲」,但那卻是一種能夠傳遞人生經驗的聲音。她的聲音所蘊含的個性與人性,甚至還帶著某些人耳中所聽出的些微焦慮感。擅長演出巴洛克與古典時期的作品,不僅深為布列頓所欣賞,而且更與許多現代作品的演出合拍。 

        我之購入這張專輯而聆聽,在瀏覽網頁時雖有注意到頁面中對Jennifer Vyvyan的介紹而感到好奇,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莫札特這兩首少見的聲樂作品,創作時間都在莫札特二十歲之前。 

        近一個月接續處理了許多工作事項,包含演講邀約、論文計畫口試、論文審查、指導學生論文討論、評審與研討會講評,而在這段繁忙的學術生活中,又需準備十朋聯展之作品,出席聯展開幕、晚宴,選擇數個時段於現場輪值,還需協助家中要會考的考生,帶媽媽熟悉考場、送便當、會考第二天上午負責帶考生到考場,剛好聯展開幕與會考第一天重疊,這幾天便特別忙。當然平常的上課時間仍要上課,上課後的時間就全數投入,分批解決如此多的學術、家庭、遊藝事項。所幸於幾天前卸展,順利了卻一樁要事。卸展後還需幫已被收藏的篆刻作品,於錦盒上題簽。展覽過程人際酬酢中自有所得有所悟,且於友生昌處蒙受招待,並有幸得觀一些印石收藏而一開眼界,自有不同收穫。 

        在這段期間,莫札特這兩首宗教音樂,不時迴響在斗室或耳畔。和貝多芬可自由創作交響曲、鋼琴奏鳴曲、弦樂四重奏等足以構築貝多芬一己精神堂廡之純音樂,莫札特仍需承擔譜寫如彌撒曲、晚禱(Vespers)與連禱經(Litanies)等教堂音樂。連禱經常於節慶日午後的禮拜儀式中演唱,是十八世紀天主教禮拜音樂中極受歡迎的體裁之一。莫札特雖抗拒此種音樂職責,但仍不得不為之。《D大調羅雷托連禱經》(Litaniae Lauretanae, KV 195)與《降E大調聖體聖事連禱經》(Litaniae de venerabili altaris sacramento, KV 243)可瞥見莫札特早期宗教音樂受義大利聲樂明朗暢快而帶有歌劇風味手法之影響,但屬於莫札特個人的優美樂思仍源源不絕地傾瀉而出。 

        解說中提及:《聖母連禱經》(Litaniae Lauretanae)為一系列向聖母馬利亞的祈求,其名稱源自義大利安科納附近著名的朝聖地——洛雷托聖母朝聖所(Loreto)。相較之下,規模更為宏大、配器也更為豐富的,是《聖體聖事連禱經》(Litaniae de venerabili altaris sacramento),即〈至聖聖體連禱經〉,它可說是莫札特在《C小調彌撒曲》未完成之前最為莊嚴壯麗的宗教作品。強調了前者的音樂會和歌劇特質,以及後者的宏偉壯麗之面貌。但在聽感上,如不特別追蹤音樂起訖,不特別辨認《D大調羅雷托連禱經》的五樂章以及《降E大調聖體聖事連禱經》九樂章各自起迄的樂章段落,而一串聆聽,很容易將這十四首作品視為一大組作品。至少在我聆聽此張專輯,尚未閱讀解說之前,純粹在書法房邊聽音樂邊做事時,前後音樂的銜接無痕,即使愈到後半愈能感受音樂的豐厚和張力,而前半的明朗和流暢也有其特色,但樂章間不時浮現的女高音優美旋律和純淨人聲,讓兩曲風格有別的宗教音樂都統合在莫札特的靈心妙語之中。 

        我尤其注意到莫札特在這些宗教音樂中不時浮現的對位複聲部的緊密織體,而發現巴洛克前期複音音樂進入到古典時期後,如何在古典時期疏宕流轉的音樂中,注入複音特質的繁密莊嚴感。此種注入,不是精神上的返古招喚,而更是一種形塑音樂語彙的張力和力量。為烘托情感之表達所必備的一種音樂織體手法,這和巴洛克時期或更早的文藝復興時期將複音交疊視為崇敬上帝的必備音樂語彙之心態已然有別。仔細聽《降E大調聖體聖事連禱經》第八曲〈將來光榮的憑證〉(Pignus futurae gloriae)(第13軌),那層層堆疊的賦格聲部,並非像巴洛克或文藝復興時期般凝重而厚實,反而在不斷堆疊推展的力量中,還保有流美流轉的姿態,因而讓音樂更具姿態和流凝生變的張力,也更具靈動不息的情感席捲性,原來的宗教崇敬感在此具備戲劇性格和光燦效果,而更具渦流般的吸引力。也正因為此樂章和最後一樂章〈羔羊經〉(Agnus Dei)之女高音優美吟詠,讓KV 243此首連禱經後來居上,成為整張專輯中最引我駐足之處。最後一樂章雖然蘊含著宗教虔敬的純淨感,但在女高音聲情之表現上,更具有於高音盤旋詠嘆的歌劇表現力。此曲雖然有如解說中所說的第五曲具戲劇性的合唱〈令人敬畏且賦予生命者〉(Tremendum ac vivificum,第十軌)已可聽出《安魂曲》的預示,而潛藏著陰暗情境和悲劇力量,但如此聲情究屬一閃而過,其餘多是明朗而高揚的樂音。 

        KV 195雖然不如KV 243般在偉壯氛圍和深沉宗教情感上取勝,但由於有地利之便,身為專輯前幾首樂曲,很容易在反覆聆聽中於聽感摶虛成實,而讓其清揚樂音輕易駐足於心間。此首樂曲更為明快有活力,第二樂章聖母瑪利亞(Sancta Maria)由女高音吟詠之旋律,優美澄淨而高揚舒卷,是讓人難忘的印象深刻的瞬間(同樣可聽優美女高音的樂章是第五樂章)。整首樂曲三十多分鐘,前二樂章就佔了一半。而男高音獨唱也有不讓女高音專美於前的時刻,第四樂章〈天使之后或聖母瑪利亞〉(Regina angelorum),男高音歌詠聖母瑪利亞的聲情,就極盡表現之能事,而合唱也烘托出雄厚高昂的氣氛。而KV 243同樣也有男高音表現的機會,是在第二樂章〈生命之糧〉(Panis vivus,第七軌)。從中可見莫札特偏好女高音表達崇敬、高揚而純粹的聲響,男高音的聲情較少具有表現力,因此這兩首樂曲中,讓人印象深刻的詠嘆歌詠,幾乎都是女高音形塑的時刻。

        這些作品雖不如之後更有知名度的《C小調彌撒曲》與《安魂曲》,但卻是了解早期莫札特宗教音樂面貌的少見曲目。顯見天才的手筆在不經意間也能自然流露,在非自由創作的應題背景中,仍然繳出一張不俗的成績單。尤其在繁忙的生活中,這些音樂與之交織而生根,則已經超越了純粹宗教音樂的意涵!


以下聽的是K. 243 第八樂章將來光榮的憑證(Pignus futurae gloriae),Harnoncourt詮釋的版本,比此版CD更慢更渾厚,流動感較不如。

以下聽的是K. 243 最後一樂章 Agnus Dei


以下是解說,請參考。點擊可放大。由於免費版Chatgpt常常在使用過程中遇到額度上限,故翻譯之後的雙欄對照,是手動處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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