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作曲家尼爾斯・W・蓋德(Niels W. Gade,,1817–1890)的音樂在網誌中曾以室內樂呈現,此處聽的是管弦樂曲。
聆聽Gade的音樂,往往讓我想起孟德爾頌,他於1842年完成的《第一號交響曲》題獻給孟德爾頌,並於隔年在萊比錫由孟德爾頌指揮首演,萊比錫因此成為他的創作與活動據點:Gade在當地居住數年,擔任孟德爾頌的助手,並在孟德爾頌轉赴柏林後,繼任為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的音樂總監。因此Gade被視為「萊比錫孟德爾頌學派」在北歐的代表之一。但他與孟德爾頌的關係,也造成誤解,尤其當他有意減少早期創作中的北歐音樂語彙,從《第四號交響曲》後愈被評論者視為「孟德爾頌化」的影響,而影響對Gade的音樂評價和藝術形象。雖然目前他的七首交響曲錄音並不容易尋得(較容易見到的是第一號交響曲的錄音),因此難以在聽域上檢驗這樣的說法。但聆聽這張專輯所收之音樂會序曲《來自奧西安的回聲》(Echoes from Ossian)和《哈姆雷特》序曲,屢屢讓我在未讀解說之前,聯想到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管弦樂和第三號交響曲《蘇格蘭》,前者的流利生動和後者的深遠開闊,成為無形中聆樂印象勾連映帶之來源。
Gade在這兩首形制相近(都分為三個部分:序奏、奏鳴曲式主體與終結段)的序曲中,形塑出早期浪漫主義流美豐潤而層次清晰之管弦樂法,那是與後期浪漫更為個人化、地域化的偏至之美的不同精神氣韻之展現。而北歐的音樂語彙,至少聽來和尼爾森更具民族特色的音樂相比,Gade洗鍊的管弦樂法更顯不受地域限制,共性大於殊性,這方面Gade在聽感上更接近葛利格(1843-1907)和柴可夫斯基(1840-1893)、德弗札克(1841-1904)的浪漫音樂特質,而與西貝流士(1865-1957)或穆索斯基(1839-1881)、楊納捷克(1854-1928)的在地性略有區隔。這兩首樂曲的整體精神面貌也十分近似,都是流利暢動中蘊含著開闊或深邃雄厚的聲音質地,前者《來自奧西安的回聲》之雄厚開闊,毋寧指向的是具歷史況味的氛圍塑造,擅長用銅管樂聲營造氣勢;後者的深沉厚實,則指向的是莎劇人物命運重擊的生命厚度,就管弦樂法而言,其洗鍊特質可說承繼莫札特、孟德爾頌這一脈,音樂的流轉生發自然而成氣勢,不凝滯,不故作姿態,因此聽熟後更能進入音樂的脈動氣流。
1879年創作的作品《鄉村夏日》(A Summer's Day in the Country),在情調情懷上和前兩曲大異其趣,指向歷史和命運的厚重感,被來自田園鄉土氣息的優美淺淨感沖淡,如同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田園》(解說中還提到丹第(Vincent d’Indy)的《山中夏日》(Jour d'été à la montagne)之作),音樂的魅力不在於刻意描摹,而在於放鬆筆調,寫出人類生活中愜意悠閒的田園之音。Gade的音樂標題多描摩斯堪地那維亞的鄉村生活,和貝多芬相比,特定地域的鄉土歌調更為鮮明,有著如同波希米亞作曲家得以汲取的靈感來源。貝多芬田園交響曲,五樂章的標題分別是:到達鄉郊,復甦輕鬆的心情、小河旁邊之情景、鄉民們快樂的集會、暴風雨、天霽後牧羊人感恩之歌。而Gade的《鄉村夏日》五樂章標題:清晨、暴風雨、林中孤寂、幽默曲(Humoresque)、夜晚:歡樂的鄉村生活。差別在於貝多芬慢板位於第二樂章,而Gade則置中於第三樂章,以及暴風雨所在位置之不同。而Gade此作較強調從清晨到夜晚一天的變化,而貝多芬則著重於暴風雨前後之轉變。在Gade的第四、五樂章,更凸顯出鄉土歌謠的旋律(還有慢板中的舞曲閃現),而這也是此首樂曲最具聆賞趣味和與貝多芬田園想像情調最殊異之時刻。幽默曲(Humoresque)有力鮮明的節奏,提早在最後一樂章的歡樂標題之前,就帶來身體躍動的節奏感。而第五樂章也是接續而來的歡快動感,讓鄉村夏日迎來熱鬧酣暢的氛圍。
最後登場的,是和葛利格霍爾堡組曲(Holberg Suite Op.40)有著相同歷史脈絡背景之作品第61號的管弦組曲《霍爾堡集》(Holbergiana),是因為慶祝丹麥-挪威詩人路德維・霍爾堡(Ludvig Holberg)誕辰二百週年,丹麥與挪威分別舉辦了紀念活動。 Gade為丹麥的慶典創作了兩部作品:一首《尤里西斯進行曲》(Ulysses March),作為霍爾堡諷刺荷馬史詩的戲劇《伊塔卡的尤里西斯》(Ulysses von Ithacia)的前奏曲,以及此曲。此曲在樂曲結構上較葛利格簡要,四樂章之形制和葛利格以舞蹈串聯起來的五樂章組曲大異其趣,但演奏總時間接近。而在聽感上,也讓我聯想到葛利格此曲洗鍊又明快的弦樂語法(尤其第二樂章)。在本集所收四首曲目中,也是更為內斂盈縮於一更內在迴旋的天地中,而自有其漲跌起伏,其動態特質更勝葛利格返回十八世紀曲趣的簡約優雅,尤其最後一樂章的狂熱化(有回顧第二樂章之動機),比之葛利格之作更為精彩。
因為家居空間的限制,大編制之作並不常輪替於聆聽之耳,但我珍惜每一次的盤桓流連,那是積不同歲月而成的印象疊加。聆聽Gade細膩綿密的管絃語法,喚起我曾經追逐孟德爾頌音樂的時光。自然天成並不容易,尤其經歷了後浪漫的囈語誇大和新古典的破碎追憶以及印象派的空浮編織或無調性或十二音列的解構變創。音樂愈多元也愈離散,純然的精神樣態被支解碎裂,如同道術為天下裂而不復返,因此偶爾返顧那曾經渾然一體的音樂世界,汲取那流美自然的瞬間,將可蘊蓄更多力量以繼續探索未知。
以下聽的是Efterklange Af Ossian (Echoes from Ossian) overture for orchestra, Op. 1,此版詮釋較直截,不如Ole Schmidt有更多流美的細膩感
以下是樂曲解說翻譯,同樣可點入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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