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惠施語,見《莊子‧天下》篇引)
這個道理,原來乃是論證,真正的「大」是在此之外無另一個「大」存在;真正的「小」,是在此之內無更小的「小」存在。所以至大和至小就是無限大和無限小之意。而後可以推論出大的序列可構成宏觀的序列,而小的序列是微觀序列,而無論宏觀和微觀序列,都是難以窮盡的,因此真正的大一和小一,是人的理智或目前的科學所難以窮盡的。從科學的角度舉例,見出宏觀世界不斷向外、向宇宙推進;以及微觀世界不斷向物質內部的微觀如原子、質子、夸克推進,可以參見這個網誌的圖例和說明。
這個道理,又跟古典音樂的聆聽,有何關係?
其實古典音樂的聆聽體驗,也往往周旋依違於或「大」或「小」的不同邊界中,只是聽者自身不一定能察覺自身是處在哪一個位置,或者目前是游移到哪一個位置中?一開始往往從「小」入耳,從一首一首樂曲,擴大小的序列,而後將不同的小序列串連起更大的網絡。比如從一張經典名曲精選輯,收錄不同樂器、不同音樂時代的不同曲目,就可以從這張名曲的每一首樂曲,開始探勘,比如從卡農進入到巴洛克音樂、或從帕格尼尼無伴奏Caprice No. 24 in A minor進入整組24首隨想曲、從歡樂頌進入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從皮爾金組曲的清晨進入整套組曲或葛利格的音樂、從柴可夫斯基花之圓舞曲進入胡桃鉗組曲、進入三大芭蕾舞組曲,或進入「天鵝湖」、「睡美人」、「胡桃鉗」三大芭蕾舞曲之原曲、從貝多芬的月光第一樂章進入貝多芬的奏鳴曲世界、從韓德爾哈利路亞大合唱(Hallelujah Chorus)進入其神劇「彌賽亞」,從飲酒歌進入威爾第歌劇「茶花女」……。這樣的觸興與延展,是無窮無盡的,每位愛樂者都有自己當初各種作為觸媒的樂曲(們),從該首樂曲的觸引生發,而延展出後來交錯並立而延展不已之聆樂生活,因此,很難說會有完全相同的聆樂偏好和音樂版圖。因此,「小」的體驗,愛樂者切身而容易共鳴,這樣的體驗構成了聆樂生涯中不斷匯聚的力量,但是這些不同片段的體驗,是否有可以窮盡的一天?比如如果著迷於四季小提琴協奏曲中冬第二樂章之溫暖愜意,或夏季暴雨的席捲力量,為此而蒐集不同版本,加以比較,則這樣的「小」的體驗可以窮盡嗎?因為這樣的版本比較,就可以展開另一系列關於小提琴演奏者和樂團的行列系譜,在不斷比較中,也許得出的是近現代小提琴演奏歷史脈絡中的一種觀察或心得。而這只是一個樂章、或兩個樂章或一首樂曲而已。所有可以讓人迷醉而細聽的某段音樂之旋律、節奏或音色,都附屬於局部的音樂樂段、樂章、樂曲中,仔細進入該音樂的肌理,體會其旋律行進的力量、節奏動態的共振、或音樂變幻之色澤流動,以及這些音樂要素所交融而共築的音樂語言,則所有的樂曲都可以或者都應該讓聆聽之耳與音樂共在,而在反覆聆聽中,在某個可能聽懂而神會的瞬間,發現類似於當初聆聽經典名曲般容易獲得的共鳴和感受。則以這樣的聆聽方式聆聽各種冷門作曲家的作品,或者著名作曲家的冷門作品,則也可以說是聚焦顯微,屬於「小」的聆聽。如此,串聯起來的是各種透過聆聽(不管聽多少次)而向內、向心靈、向情感構築的微觀世界。這樣的世界,或許只要依憑於從音樂中得到共感和心靈的洗滌,便可稱是聽懂音樂、將音樂內化於性靈中。
而偏向於「大」的聆聽,其實一般愛樂者也並不陌生,當我們聽完所謂的四大小提琴協奏曲,再繼續搜尋各種不同作曲家的小提琴協奏曲,而將視野拓展至莫札特、維瓦第、布魯赫、西貝流士、德弗札克、艾爾加等作曲家之小提琴協奏曲,而逐漸拓展關於小提琴協奏曲的視野(各種樂器皆如此)、或當聽完貝多芬的九首交響曲,再繼續蒐集、聆聽海頓、莫札特、布拉姆斯、舒伯特、舒曼、德弗札克、西貝流士、布魯特納、馬勒等作曲家的交響曲;當聽完巴哈無伴奏大小提琴協奏曲,再繼續攻進巴哈的鍵盤音樂、管絃樂、宗教音樂,再從巴哈進到韓德爾、泰雷曼、拉摩、畢伯……而逐漸深入巴洛克時代作曲家的譜系中、或從貝多芬進入莫札特、海頓、Stamitz……,而進入古典時代的世界中、或從蕭邦的鋼琴音樂進入到舒曼、李斯特、拉赫曼尼諾夫、德布西、拉威爾……等,屬於浪漫主義到印象派之鋼琴演奏史和作曲家羣,或從俄國的柴可夫斯基,進入到穆索斯基、葛令卡、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普羅高菲夫、蕭士塔高維契……,建構屬於對俄國音樂的理解,而其他的捷克音樂版圖、義大利、英國、法國、德國、芬蘭音樂等各國音樂版圖,所謂國民樂派,都是可依國別而不斷擴充而延展。或從柯岡詮釋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進入到歐伊斯特拉赫、米爾斯坦、費拉斯、克萊曼……,從謝霖詮釋的巴哈無伴奏,進入到葛羅米歐、海飛茲、曼紐因、西格提……或往歷史追溯更早的一批小提琴演奏名家如克萊斯勒、Enescu、Huberman……;或從福特萬格勒的指揮,進入到華爾特、托斯卡尼尼、朱里尼、汪德、Celibidache、卡拉揚、貝姆、巴畢羅里、孟許、穆拉汶斯基、克萊巴父子……。每一種逐漸擴大聆聽序列、擴增不同作曲家、指揮家、器樂演奏者、聲樂家、弦樂四重奏團、歌劇、藝術歌曲……,這都是一種逐漸邁向「大」的聆聽。從中足可建構可稱為「史」的各種大序列,比如音樂史、巴洛克音樂史、不同國別音樂史、小(中、大、低音)提琴演奏史、鋼琴演奏史、聲樂演唱史、歌劇史、指揮家史……等。而這些大的序列,同樣也是無窮無盡而難以探勘窮盡的,聆聽者只能各取所需,而片面地自我建構對這些「大」的序列之掌握和理解。無論是從各種音樂書籍汲取相關知識、脈絡,或是從唱片錄音所勾連而匯聚的音樂版圖,如此不斷朝向俯瞰視角而擴充的音樂之旅,都可視之為邁向「大」的聆聽。這兩種聆聽方式之間,充滿了各種徑路和可能,而無形中構成聆聽之耳進入音樂的進路。
因此,當資深愛樂者,聆聽了二三十年以上的古典音樂,其積累的聆聽體驗,其實也都各自游移於「大」或「小」的序列中。只是「大」,更多的是建構宏觀的俯瞰眼光,而「小」,保留更多的是微觀的體驗感受。兩者實應相輔相成,但實際上,聆聽者也往往各自偏重,偏向於「大」的,則偏向於一種藉由理性知識而統整收納各種聆樂體驗的架構和格局;偏向於「小」的,則偏向於向內探勘而著重細部體驗的共鳴共感。因此,偏向於「大」的,容易衍生成理智和知識可掌握的「史」的架構、或版本比較的簡要樂評寫法;偏向於「小」的,則是對「史」的局部,作顯微聚焦的親近,對個別作曲家的個別曲目,投注更多心力和關注。嚴格說來,「大」中應有「小」,積「小」可成「大」,但一旦各自朝「至大」、「至小」而進發,則兩者各成一天地,也更難以交流並存。「大」所衍生的,比如各種音樂史著作,或斷代音樂史,都是一種以「小」為基礎而往上論證而成形的史的脈絡和架構,但真正的音樂史,無法容納太多「小」的體驗,無法容納太多屬於「小」的冷門作曲家和作品。音樂史能舉作曲家的作品為例證者不多,一首樂曲能被論述提到已然不容易,更不用說列出該首樂曲段落譜例以作為舉例。正如文學史一樣,杜甫一千四百多首詩,也只能舉幾首為例證,陸游九千多首詩,可舉於文學史為例的詩作占比極低。音樂史、文學史談的往往是大的時代風潮、政治文化經濟的影響,代表作(曲)家的代表風格、成就和影響,不同地域文化的差異,不同體裁的歷史變化。比如Donald Jay Grout和Claude編的《西方音樂史A history of western music》(1996年人民音樂出版社版),談談浪漫主義的時代,比較深入介紹的作曲家有蕭邦、舒伯特、舒曼、布拉姆斯、孟德爾頌、白遼士、李斯特、柴可夫斯基、布魯克納、德弗札克,像羅西尼、威爾第、穆索斯基、法朗克等作曲家,篇幅就比前述少(羅西尼和威爾的在歌劇一章中比重較多),其他像費爾德、胡麥爾、克萊門蒂、卡克布雷納、陶西格、韋伯、杜塞克、托馬謝克等作曲家,多只是一筆帶過。就連代表性作曲家的名作,也很難有大篇幅詳細論述,如孟德爾頌的小提琴協奏曲,幾句帶過,還不如「仲夏夜之夢」的舉例和篇幅。而「大」的視角和眼光,除了總結知識性的價值評判,同時也因切入視角之不同,而呈顯出不同的音樂史之分類和寫法,比如Donald Jay Grout和Claude編的《西方音樂史》,在浪漫樂派主要按照各類型音樂如合唱音樂、器樂(以鋼琴為主)、室內樂、管絃樂(交響曲、交響詩、管弦樂曲)、歌劇、樂劇分類介紹。而法國Paul Landormy的《西方音樂史》(2002人民音樂出版社版),則捨棄此種劃分,按國別也按代表性作曲家而所舉出的主要作曲家有舒伯特、韋伯(篇幅較多)、孟德爾頌、舒曼、李斯特、羅西尼、貝里尼、董尼采第、威爾第、麥雅白爾、蕭邦、白遼士、華格納(以上三位專章討論)、布拉姆斯、布魯克納、沃爾夫、馬勒、理查史特勞斯、古諾、比才、馬斯奈、Alfred Bruneau(1857-1934)、Gustave Charpentier(夏龐蒂埃,1860-1956)等,作曲家的不同創作就被納入同段落中。以人分和以音樂體裁分,音樂史的樣貌就有所不同,文學史也有近似現象。當一位作曲家或文學家兼擅眾體時,按體裁類型劃分就需於不同體裁皆論述該位人物之作品,而僅以作曲家或文學家為序列則可在其下納入不同體裁類型之成就,但缺點就在於人的序列不容易凸顯文類或樂曲類型自身的歷史脈絡。兩種各有側重之史,僅能交互參讀方能更逼近歷史原貌。而實際上,所有史的著作,在一問世之後,很容易被新出土的材料或新的視角所超越,因而其始終是有所匱缺不足的,藉由這些著作來掌握大的架構,都僅能是一種暫時可信的理解框架。
掌握大的架構,「小」的內涵往往是被縮減或漠視,因為這不是「大」的視野所能兼及。有經驗和能力的資深愛樂者,可能可以在腦海中概略呈現從文藝復興到現代音樂的概貌(因為不同時代音樂的差異有其可由聽感判斷的某些特徵,這些特徵可能也是直觀的),因而可以將初步聽到的某首樂曲,判斷其曲風而置入這個體驗行列中,然而這樣的概貌一定是極為縮減而概括的一種體驗感受。而「小」的體驗亦然,積累太多不同時代的冷門作品,發現一位又一位音樂史上較不著名的作曲家,或是知名作曲家的冷門作品,都陸續有人演出而錄音,這些「小」的體驗,因為局部放大的緣故,可能就會強化或修正音樂史的觀點,然而,一旦這些「小」的體驗不斷擴增而深入,則真正的音樂史也很難完全含括而被寫就。如同在真正教授李商隱詩這門課之前,我所理解的李商隱詩不過是文學史中的斷章剪影,但真正捧讀其詩文集,即使為了授課而摘取出的多首詩作,早已和之前的片面印象不同,何況是真正通讀其詩文集中的每首作品?一首一首細讀而體會其意象,思考揣摩其用詞、典故與詩歌情境內涵,如此建構出的李商隱形象和理解,也早已難以再放到簡化版的文學史中。因此,聆聽古典音樂「小」的體驗也近似,一旦進入著名作曲家的冷門作品,比如貝多芬的一些聲樂作品、德弗札克的鋼琴曲……,進入著名作曲家同時代的其他冷門作曲家們,進入每首作品自身的體驗天地,所透顯的視野,絕對和「大」的俯瞰、史的眼光、理性的知解過程有別。
於是,「大」「小」之間的游移、偏好或兼顧,就成為每位聆賞音樂、欣賞文學作品的審美者,有意或無意間要依傍或依循的潛在框架或慣性,這沒有是非對錯可言,只有個人的進路與抉擇。理想狀態,兩種進路應該相輔相成,但一旦形成某種慣性,可能就身處期間而不自知。習慣於「大」的聆聽,可能很容易就將所聽音樂歸結為理性知識所能照應到的系統,很容易用簡要的幾個字辭去描述所聽對象的特質,這在一些版本比較的文章中,很容易見出此種概括描述的傾向。習慣於「小」的聆聽,也很容易在追蹤各種可不斷延展出的線索,而迷失於繁花叢中,找不到俯瞰可得的迷宮之路。正如詮釋的循環所說,對整體的理解和對部分的理解,其實應該相互支援構成循環,如此「大」的架構,可以貞定和定位各種「小」的體驗本真,見出其在架構脈絡中的意義;而「小」的深化,也可以讓「大」的整體更為豐厚而立體,如此或可在看似毫無邊際的音樂之海中,得到可以向外向內各自深掘的支點。
然而莊子也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在音樂無邊之海中,總有不斷新出土的錄音,總有不斷被發現塵積於圖書館角落的樂譜,總有曾被漠視的作曲家重新被重視,或總有各種不斷補足著名作曲家作品演奏錄音,而構成全集出版物的一套套磚頭套裝唱片面世,這些一直積累的唱片,用淺嘗輒止聽過就算的打帶跑戰術,或許還有可能網羅或留下聽過的紀錄,但如果用「小」的體驗深掘的角度,是好幾輩子也聽不完這些音樂的。我也越來越自覺到,當我更傾向於「小」而深入的聆聽方式,則有限的時間內無法快速消化手邊的收藏品,因此某方面「大」的格局和視野,也需要引導這種聆聽方式,進入更有組織脈絡、層次結構的聆聽,而安放這些「小」的體驗將其置於某些脈絡中,讓其更有序。但理智上心知如此,往往又忍不住反覆聆聽各種新樂曲,在「小」的延展內裡中,瞥見原子內部的萬花筒,同時也更重新詮釋而潤飾自我的性靈。因此,也慢慢領悟,最終,如同莊子希望我們從向外追尋轉向內在的充實和自足,因此,「小」的聆聽也不需要一定要做為「大」的結構關係而發揮其聆聽效用,其本身就有自足圓滿的境界;同樣的,對「大」的邏輯架構和史的含括性之迷思,也可就此消褪,重點在「大」的格局視野乃是為了自身「小」的體驗做支撐,而不再是為了他人作史料知識的梳理與史的架構呈現,與其追著各種新出土的錄音跑,不如就以自身的審美眼光自行建構出「小」「大」兼容的聆樂世界。如是而已,更讓音樂做為自我性靈情性的映照,而在探索中建構出獨特的音樂視野和斑斕星圖。
所以,有意無意,知識的引導,內在性靈的探索,大與小之間的跳躍挪騰,反而不應該構成限制和框架,或各自不相關涉的領域,而是隨心所求而各自擷取,從而在浩瀚星空中自我串聯出於個人可鮮明辨認的星座圖案,至於這樣的星座座標或分布圖,他人的觀看或評判,或許如同飛逝而過的流星,將讓星圖在不同時刻中點綴其光芒,而始終無損其浩瀚中的存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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