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Buchbinder(布赫賓德,1946- )這張錄音,迅即勾起我的好奇心,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此種改編,不僅如布赫賓德所說:「在鋼琴上歌唱——這是演奏者心中長久以來的渴望與追尋。」更重要的是,這是透過音樂而貼近布拉姆斯隱密心靈的最好機會。布拉姆斯晚期鋼琴曲中,藏了許多低調、內斂而自我隱蔽的情感瞬間,但這樣的情感卻如雪泥鴻爪般偶現,總讓人覺得意猶未盡,期盼有更多更能貼近布拉姆斯心事的機會,更能體會天才最孤獨幽冷的心情。終於,這樣的願望或懷想,得以在這張專輯中得到滿足。
德國作曲家Max Reger(1873-1916)是布拉姆斯的景仰者與追隨者,從解說中提到的雷格與布拉姆斯通信的描述中,可發現兩人關係的不對等,當時布拉姆斯已然是名滿天下的著名作曲家,但雷格還只是名不見經傳,努力朝向作曲家行列的學生。(但後來跟AI討論的過程中,AI卻說在布拉姆斯與雷格的書信中,找不到這段信件的出處,可能是後人轉述或二手資料,尤其是20世紀中葉某些德語研究者或唱片註釋中的簡略敘述。AI說的可能是事實,或者AI所看到的資料有限,沒有全面的比對,要解答這個問題還是要詢問研究學者。)但雷格後來也走出自己的風格,並在音樂史中有所影響。但這幾首於1905至1906年間將布拉姆斯藝術歌曲改編成鋼琴,以及六年後共改編分為四冊出版的作品,卻是我們貼近布拉姆斯敏銳心靈的最好觸媒,在人聲貼體吟詠之外,提供另一種更抽離於具體情感表露之形式,更能專注於音樂自身聲質線詠之存在,而掌握到進入布拉姆斯隱微世界的另一種線索和光色感受。
在具體比對各曲曲名之前,我始終不受曲名影響(即使請AI翻譯對照後亦然,是直到開始撰寫文章的前置作業中,才認真比對曲名和聆聽印象,細讀解說內容),自在聆聽音樂,感受聲音自身對聽感上的直觀浸潤與微幅觸引。我可以在不受人聲聲質的歌詠情意和樂曲名稱的暗示所形塑的想像空間和理解感受中,自行專注於鋼琴聲線和音色情意微幅變幻之世界,而恣意取捨與各首樂曲之間的遠近關係。有些樂曲,很容易在聆聽幾次後,就躍入耳畔,那輕淺歌吟之自然寧謐,那音樂之間情意之浮漾和流動,可以觸引心靈和情感,而在每一次重聽時強化共鳴之振福。比如第四軌,Sonntag op. 47/3(星期天),是諸曲中最先佔據聽感第一排的美好景致,那輕揚旋律自如流淌,抒情高歌又自在灑脫,很輕易引人棲止於音樂中。沒想到標題是讓人放鬆的「星期天」。這些音樂與標題之間若有若無的關聯,在此次聆聽中有著饒富趣味的發現與意外的驚訝。這正是音樂的聯想與情感之趨向,往往能超出標題所涵蓋的範限,文字在此不是包藏收納的容器,而是速寫版上的簡要勾勒,音樂的聽感與意蘊,往往超出文字標題之外,而成為標題所無法加註的一整本世界。而最著名的「搖籃曲」,藏身於第七軌,這已經是無需言語宣傳而知名的樂曲。我往往以這首樂曲為定錨,去比認、歸位前後諸曲的聽感。
解說中提到,雷格的改編是「凸顯聲部旋律,並在可能的情況下,以最忠實的方式保留原有伴奏!」不是加法或乘法,而是減法,簡練精要地保留布拉姆斯歌曲音樂之聲線主幹,透過鋼琴音色的本位性,而抽離蒸餾,保存了布拉姆斯音樂中的精粹。除第四首外,我也喜歡第六軌An ein Veilchen op. 49/2(致一朵紫羅蘭),其雅致淡詠,有著和「星期天」近似的魅力、第九首Alte Liebe op. 72/1(舊愛),音樂在流動間彷彿陷入回憶之流中、第十軌Sommerabend op. 84/1(夏日晚霞)有著靜謐而悠然的氛圍、以及第十五軌Über die Heide op. 86/4(穿越荒原)的推力穿行感,第二十二軌Wie Melodien zieht es mir op. 105/1 (它如旋律般浮現於我心)的一段突然湧現旋律的震動與迴響。最後一軌,Mädchenlied op. 107/5(少女之歌),有著簡淡自然的旋律。這些音樂,不總是柔美抒情,比如第十五軌,是有力而明朗的音樂,沒想到標題是「穿越荒野」,彷彿是充滿勇氣踏上荒野冒險之旅,跟荒野所讓人聯想到的自然荒蕪或杳無人煙的空寂想像,完全兩樣。如此明朗而流暢的音樂,在這些改編曲中並不常見,但如第十七軌Der Jäger op. 95/4(獵人)之燦爛飛揚、第二十一軌Dort in den Weiden op. 97/4(那邊柳樹下)之跳動歡快,這些清朗有力的聲響,是布拉姆斯向外昂揚的時刻。
但也有更多的音樂,是游移吞吐,浮漾閃爍的,彷彿是時代更晚印象派音樂之預示。如第三軌An die Nachtigall op. 46/4(致夜鶯),那閃爍搖曳的音符,清淡流淌的氛圍,怡然自如、第十三軌Feldeinsamkeit op. 86/2(田野的孤寂)之靜緩閃爍,欲吐還吞、第十四軌Nachtwandler op. 86/3(夢遊者)之綿延迷離,追索想像、第十六軌Sapphische Ode op. 94/4(薩福頌歌)之內向低調,沉潛自足、第十八軌Der Tod, das ist die kühle Nacht op. 96/1(死亡,那是涼爽的夜晚)之凝佇和低迴、第十九軌Wir wandelten op. 96/2(我們曾漫步)又轉入溫暖的細膩、第二十軌Nachtigall op. 97/1(夜鶯)之晶瑩婉轉。這些樂曲多篇幅簡短,且多藏於注意力容易渙散的中斷之後,聆聽之時稍不注意就一閃而逝。也因而一開始往往不具有吸引力,而需要反覆聆聽方能貼近其內裡。
當初自由感知的聆聽體驗,在仔細對照樂曲名稱而重聽的時刻,許多樂曲有了聽感與標題之間的落差,比如第一軌的音樂厚重沉穩,沒想到標題是Liebestreu op. 3/1(忠誠的愛),這樣的內容應該要由第二軌的標題「鐵匠」來承擔。第十一軌Vergebliches Ständchen op. 84/4(徒然的小夜曲),沒有一般小夜曲的安寧,而有著動態渦流。第二十四軌的厚實流動,雖然有更直率的情感衝擊,但也難以聯想到曲名Auf dem Kirchhofe op. 105/4(在墓地上)。不過,在標題的暗示下,那厚重音型的音樂動態,則可能是吹過的一陣黯鬱的風。而第二十六軌那明亮艷麗的色澤,也難以讓人想到曲名Salamander op. 107/2(火蜥蜴)。而細讀各曲曲名,愛情的憧憬、田野的氣息、 夢與死亡的交錯、植物與昆蟲、節日與光影,夜晚與孤獨,都是足以引人想像而駐留的瞬間,而像「它如旋律般浮現於我心」、「我的酣眠越來越輕淺」,則是相當主觀而細膩之標題。
如此淺淡歌詠之色調,構成這些樂曲清淡卻雋永之意趣,不用大聲喧嘩,無須張力迫人,卻形塑而傳達了最精純的詩意與內在性靈之斷片,這也唯有透過鋼琴的改編,將人聲向外噴湧的情感聲線,轉為向內點逗而悠緩推進之時間綿延,音樂自身構成了沉思性、向內性、自足性的景象暗示和情感迴旋之空間,一花一世界,納須彌於芥子,有些樂曲之內在肌理,彷彿就含藏了琴音跌宕撞擊之自成紋理,有著難以測度的情感深度,卻又出之以簡易的音符在場。
這是難得的,極為細膩的內向發現之旅,追求於外在喧囂而熱鬧的心靈,絕對無法應和共感於這些音樂,唯有剝去外在繁華的追求,僅憑內在冷眼獨處超然的觀照和同情,方能各自晶蘊凝縮語言所難以捕捉的瞬間,而見出芥子之內的世界。曾經為了對照,我找了手邊的唱片收藏,首先聽了2CD的布拉姆斯德國民謠歌曲專輯(EMI),其中有些清暢明率的旋律,即使第一次聆聽也有所感染,但沒有這些鋼琴改編曲的寧謐氣質,而更為熱鬧。又聽了情歌圓舞曲、新情歌圓舞曲、三首四重唱專輯(DG),四重唱和鋼琴二手聯彈,就更缺少這股內向空寂自如之感,這些音樂只是淺嚐輒止,或許深入聆聽也會有不同體會。但這些音樂都不是這些改編曲的來源,同時要找到這些改編原曲的唱片,可能也要費不少心力,但原曲人聲歌詠雖然原汁原味,血肉飽滿,但這份鋼琴改編版,卻是更珍貴而瑩潤的存在。(不過在為網誌配上演出錄音的過程中,也深覺人聲詮釋之間的變化,涵蘊了更多可能,但要一首首進行比較與體會,也很費時)。
以下聽的是Sonntag op. 47/3 鋼琴改編版
以下聽的是Sonntag op. 47/3 范歐塔演唱之女聲版(這純粹是直覺的喜愛,沒想到錄音版本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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