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熟悉無比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第一號組曲第一樂章前奏曲,通過鋼琴的聲腔重新形塑而浮漾於空中,我便知道,這難得的音樂改編之旅,又將添上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章!
也幾乎是一瞥見這張專輯,就毫不猶豫列入追蹤清單,並迅速下單購入。聆聽過程充滿著驚喜、恍然大悟的印認體驗,原來鋼琴可以這樣改編,可以這樣詮釋我們可能已經聽熟爛了的巴哈音樂!那先前早已積累而在每次重聽就不斷刻寫蝕深的無伴奏大提琴體驗,在無形中引領著聆聽之耳,進入這似曾相識卻十分嶄新的音樂世界。每一個樂章都十分熟悉,每一個樂句,每一段轉折,每一次拉引情感的聲線,腦海中早已蜿蜒鋪設著大提琴原始聲腔的流轉起伏,鋼琴好似是遵循著這主要脈動的聲情而推進跳躍、延展著,但卻又多了一些主脈之外的內在聲部,而交織錯雜成更具複音色彩的鍵盤音樂。
於是,聆聽就混融著新舊難分,混融著過往的舊識和當下的鋼琴敲擊聲,於腦海中重新形塑成新的聆樂體驗,鍛造出新的聲響感受,而加入那早已成伏流的大提琴無伴奏曲之感受森林,而迴漾著清亮的新鮮氣息。線狀綿延的琴音縱使有著跳盪起伏,還是依託前後相續的琴音連綿而構成聽感之脈流,然而幻漾成鋼琴琴音的點狀撞擊及音色閃現,以及前後縱深不同聲部複疊的複音世界,勾勒並構築出不一樣的聲音風景。當初在聽大提琴就深受律動感驅使的舞曲樂章如庫朗舞曲、吉格舞曲、小步舞曲,那動態的鮮明感更在鋼琴點狀躍動下靈活鮮潤,而當初那吸引聆聽之耳流連盤桓的慢速舞曲如薩拉邦德,那潺湲流淌的優美旋律,在琴音的點逗下顯得更為簡淨而淡雅,快慢之間的旋律拉引,被鋼琴不同的律動質地取代,對比之下張力和動態更為鮮明,但慢板的抒情力量因而有所減損,而更需腦海中的大提琴聲情來幫腔。比如第二號組曲第一樂章前奏曲,史塔克(Janos Starker,1924-2013)的版本,就形塑了一段沉鬱深邃的情感呼吸,猶記得當初現場聆聽劉岠渭音樂講座中,播放史塔克的版本,配合劉老師隨音樂而陶醉的神情,彼時彼景,讓人印象深刻,以致後來的聆聽也多曾用史塔克的版本來暗中比對、較勁。這段音樂的濃烈和深沉,以及旋律逐層深入而愈益厚實的表現力和情感,在無伴奏大提琴曲中的確難得。鋼琴之吞吐,讓其更為簡淨簡淡而情韻更為內斂,樂曲之結構更為明晰,像透鏡般朗現其層次。雖然音樂前後相續的綿延結構近似,但綿延的本質不同,音樂的質地和聽感也隨之改變。 所有大提琴組曲慢板中引人沉思低迴的樂章,鋼琴則提供了另一個讓人清醒觀照的鏡面。
這樣的改編,也叩問了一個關於音樂的本質問題,那就是音樂的存在是否與其原有的樂器形制相依違不分?持本真論者,會認為音樂在誕生之初,其樂念就與該樂器、樂曲編制密合不分,因此所有的改編都不如原演奏形式般原初真切。但是如果某一首音樂僅能容許原初的樂器鳴響發聲,這樣音樂世界的語言和色彩將缺少想像空間和出位的繽紛變化。僅舉巴哈為例,巴哈的鍵盤作品原初都以大鍵琴構思和演奏,但近現代以來則多用鋼琴演奏,著名的郭德堡變奏曲,鋼琴版本汗牛充棟,遠超過大鍵琴版本。而且巴哈本身就是一善於改編前人作品的作曲家,也曾將第五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改編成魯特琴,去探索音樂的變化。無伴奏小提琴曲中最著名的「夏康」,布拉姆斯和布梭尼(Busoni,1866-1924)都有改編,後者因其炫技而多被演奏。無伴奏大提琴曲跨樂器的改編,已然有小提琴、中提琴、古大提琴、低音提琴、木笛、長笛、魯特琴、吉他等樂器的版本,然而獨缺鋼琴。因此整套無伴奏大提琴曲之改編成鋼琴,在整套無伴奏小提琴改編成鋼琴版之前就面世(舒曼有改編成小提琴與鋼琴伴奏的版本,還不是純粹鋼琴的版本),這無疑是更大膽也更具創發力的改編構想和實踐。法國鋼琴家Thomas Jarry(1974- )自言小時候曾十分羨慕練大提琴的哥哥演奏這套組曲,他曾在腦海中演奏並詮釋這些樂曲,但後來拿到大提琴譜時,才知道音樂語彙還需要經由跨樂器的轉譯,才能在琴鍵上流暢自如地再現。多年後,經由他的改編,屢屢讓我在聆聽時想到大鍵琴的觸鍵和聲響表現,整體音域和聽感都更為清亮。才恍悟巴哈依然是依靠自身最擅長的大鍵琴來譜寫大提琴無伴奏曲。Thomas Jarry的改編不似布梭尼般以個人色彩掩蓋巴哈韻味,而較認真地考量如何保留巴洛克精神,因此參考巴哈其他鍵盤作品如法國組曲、英國組曲、鍵盤組曲,作為節奏、和聲和對位編排的參考。改編後的樂曲,置之於巴哈這些鍵盤曲中,精神韻味近似,可說是在此系列作品中多添了一套樂曲。同時反向而言,難道巴哈的這些鍵盤組曲,沒有可改編成弦樂聲情的機會嗎?而既然有Thomas Jarry這套鋼琴版全套的改編,相信未來可見到更多鋼琴家各自改編曲意的整套改編版,而持續開拓巴哈音樂的各種可能,豐富我們音樂之旅上的探索和驚喜。
關於Thomas Jarry所彈的這台鋼琴(不是封面這台)的故事,如何從被棄置後再重生,解說中也專闢一段來詳述之。這架鋼琴,在20世紀70年代初,Georges Cziffra(季弗拉,1921-1994)等鋼琴家曾在音樂會上演奏,後來1973年遭受祝融之災而被冷落。十五年後,淪為廢棄物被棄置,鋼琴家在一場拍賣中購入,經過維修後重新賦予其生命。就如同他透過鋼琴改編賦予巴哈這套無伴奏大提琴曲新生命和新想像,樂曲與樂器的故事恰好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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