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章集錦

        為什麼作曲家要譜寫練習曲？為什麼演奏家要演奏練習曲並錄製唱片？而聆聽之耳從這些繽紛各異的練習曲唱片中，究竟得到甚麼？

        這三個問題可大可小，同時也要考慮所謂的練習曲究竟取廣義？還是取狹義？狹義就純以曲名而定，廣義則具有技巧鍛鍊的樂曲如奇想曲（隨想曲）、無伴奏曲、甚至巴哈十二平均律也可被含括其中。以狹義而論，練習曲的曲目和錄音最著名者是蕭邦27首鋼琴練習曲，尤其較常被錄音的Op.10和Op.25，蕭邦的這些作品被認為在技巧練習之外，其樂思之多樣性和性格，與蕭邦其他作品相比毫不遜色。其次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則是以練習曲之名的技巧考驗集錦，對音色、音響效果和技巧的錘鍊，已經超過了一般練習曲的意義，而並非針對初學者所設。蕭邦和李斯特這兩套曲目都陸續有演奏家演出錄音，其次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Etudes-Tableaux, op. 39）和德布西的鋼琴練習曲，也是知名作曲家的練習曲作品，也都有錄音面世，但數量可能就不如前兩套曲目。Alkan （阿爾肯，1813-1888）也有一套十二首鋼琴練習曲，其技巧之訓練和音樂之燦爛，也不讓李斯特專美於前。其他現代作曲家也有一些鋼琴練習曲之作，也有錄音，但就更為冷門。鋼琴之外，如克羅采（Kreutzer，1766-1831）等小提琴家也譜寫練習曲作品，但錄製成CD者不多見。這些練習曲有的乃為初學者練習鋼琴、小提琴而設計，但仍注入作曲家設計安排曲目的巧思，或者乃作曲家錘鍊自身樂思，探索該樂器表現技法之和聲、音響、曲式或調性之各種表現力。因此大部分練習曲篇幅均不長（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除外），每一曲的性格各異，所有練習曲匯聚而成就宛如一萬花筒般彼此映照的小世界。 另還有舒曼的交響練習曲，與其說是練習曲，毋寧說是變奏曲更合適。

        譜寫練習曲的樂思意念可能與一般正式作品不同，較粗淺的層次，帶點引導性，為了讓初學者進入某一技巧的門檻而擷取某一技巧斷面而裁剪成曲；較深入的層次，可帶點嘗試性、實驗性、帶點脫離現實的未來感。既然脫離了有所為而作或由內而外的創作驅力，純然是一種音樂語言一種聲音音調技巧性質的試驗與變創，則這些音樂更可能蘊含突如其來的靈感特質，有著脫離具體脈絡的新鮮感，有著從流動樂思中擷取一段短暫妙思或閃現耀眼火花之時刻。這樣的音樂，往往突然變生又突然消失，而被作曲意念所捕捉、具體成形。因此創作練習曲的作曲狀態，可能無法長時間維持在這種刻意挖空心思變創的情境中，更可能來自於不同樂念片段的異時集錦，就如同李賀那「古破錦囊」，是在不同的生命際遇中「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的偶一裁取，積累許多偶得，最終點滴交疊而成諸曲之集錦。因此聆聽練習曲又往往有著無鋪墊而直入音樂自身的敞開狀態，同時又有被引入其中又突然收束的愕然與短促結束的倉促感。這短章集錦在聲響流轉中一曲曲登場又消褪，像一幕幕一閃而逝的畫面與光影，摸不清具體描繪的內容，想要看清這光影流瀉的本真，還得再重頭讓畫面閃現，再次進入這種迎接不暇的狀態。 

        似乎，這就是當初剛聽這張捷克大提琴家、作曲家David Popper（一譯包佩，1843-1913）專輯的感受，尤其一般練習曲可能只有十多曲，短章集錦的時間綿延可以在注意力可容受的範圍內被收納含藏，就算整張CD反覆，也很容易在固定時間內重聽一次而獲得聽感上的加乘，聽過幾次後便可循聲找到相合相得的樂聲，而讓大腦沿著獎賞中樞強化音樂對主體的感染力量。然而，這裡足足鋪設了四十首的練習曲，兩張唱片加總也有九十分鐘，時間的綿延超過聽感一般的容受度，因此初次、二次的聆聽多只有初步印象的捕捉，帶來音感上的重組與深化，還是反覆聽過幾次之後。 

        Popper這些練習曲譜寫於1901-1905年間，其有層次的技巧編寫，引領年輕大提琴家進入大提琴堂奧。曲目中包含了各種技巧養成，涵蓋了三連音、切分音、琴頸把位的練習、十六分音符、附點音符、分弓、長弓、連弓、雙音、跳躍音程、撥弦、泛音、琶音、跨音域的練習、八度音程、六度音程、弓尖的練習、弓法的變化和混合等。解說中一一說明這些練習曲練習的技巧點為何，就大提琴學習者或有所感，但一般聆聽之耳則不一定聽得出這些技術細節，同時樂曲自身所引發的聽感審美，也不是解說中這些簡短的技術說明所能取代。對聽感而言，從這些集錦般的練習曲短章作品中，可以任意擷取聲音的綿延與聽感當下的撞擊、含藏吐納而與任一觸動心弦的片刻相合而共振。這任意觸動的時刻，可能出現於任何一首練習曲中，出現於任一瞬間中。就聽感而言，雙音的樂曲（如CD1第9號練習曲、第13號練習曲、第17號練習曲、CD2的第34號練習曲等）更為鮮明，有種濃稠黏密感，整首樂曲如以抒情聲線歌吟，那豐富的聲情勝過單弦拉奏的弦律。而因為技巧練習所需，樂曲中有多曲多以十六分音符組成，這快速綿密的推進感，但在不同的樂曲有不同的感受，或清亮或緻密，或流動或細碎。這些體驗都是單純用音樂術語來分析技巧所難以描摹。而因為技巧練習所需，有些樂曲的音域跨度大，有些樂曲跨到高音（內人有幾次聽到這些樂段，都說這是小提琴的音階練習），有些樂曲則以渾厚的低音吸引聽感。跨到高音又還有泛音的樂曲如第14號練習曲，以及CD2的好幾首樂曲，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低音聲部的撞擊，首推CD1的第17號練習曲，這也是前二十首練習曲中最讓人期待的時刻。解說中說：「練習曲第17號（C小調）是一個要求很高的雙音練習，從開頭的Con brio開始，過渡到中間部分標註為Andante quasi Adagio，然後恢復開頭的動感。」然而光看解說，無法體會那低音域的Con brio那渾厚飽滿音型的撞擊，那動態力量如此生猛有力，ABA的形式，那B段的慢板抒情扮演了情緒轉換的小調劑。我很早就注意到此曲，而每次聆聽CD1時也都暗自期待那鮮活琴音的到來。 

        Popper安排這些樂曲，有著由易到難的技巧進程，比如此曲練習完十六音符，下一曲練習雙音，再下一曲就將十六分音符與雙音結合在同一首樂曲中練習。幾首樂曲練習之後，就安排一首綜合諸種技巧難度更高的樂曲來考驗學習者之學習成效。因此就聽感而論，CD1的這二十首練習曲練習技巧的意味較多，而CD2的曲目則更能在練習曲的技巧安排之外聽出作曲家的性格與情韻（整張唱片的時間綿延也更長）。第21號練習曲主題飽滿而有力，第22號練習曲滑入高音域相當吸引人，第24、25號練習曲結尾音高奇詭，第29號練習曲主題有抒情表現力，所有練習曲中最細密優美之聲無過於此。第34號練習曲雙音的抒情黏力，具有比第29號練習曲更鮮明之情感張力。第37號練習曲訓練反覆音，聽感上的跳躍別有特色。愈後面幾首，如第38、39號練習曲，音樂愈奇詭多變，而最後一首練習曲則以泛音表現為特色。幾乎每一首樂曲，就是一種聲響表情，突如其來又倏忽而去，在短瞬間綻放光彩與奇思詭想。我們可以聽到琴音的流動，高低音域間的對比，速度與動能的流轉與啟動、接續與變幻，情緒的轉換、奇詭似小提琴的音色表現、大提琴低音本色如實呈顯，還有許多需要在反覆聆聽之後，方能於技巧練習的表層下，瞥見作曲家獨特的樂思，感受練習曲之外，聲音表現力之外的隱微情韻。 

        擔任演奏的大提琴家、指揮家Dmitry Yablonsky（1962- ）是俄國鋼琴女皇Oxana Yablonskaya（1938- ）之子。他的大提琴在俄國向Stefan Kalianov（Rostropovich的助手）和Isaak Buravsky（1898-196？，莫斯科大劇院交響誒團大提琴首席）學習。1977年移民美國，受教於茱麗亞音樂學院的Lorne Munroe（1924-2020，費城管弦和紐約愛樂首席大提琴手）和耶魯大學的巴西裔大提琴教授Aldo Parisot（1918-2018），也曾向女大提琴家Zara Nelsova（1918--2002）學習，目前以指揮家的身分活躍。 

        在2016年的網誌「華彩紛呈」中，聽完Popper的三首協奏曲後，提到「該朝向他那四十首大提琴練習曲邁進」，而正式深入聆聽並留下文字，已然七年之後。時間的間隔與漫漶，難以解釋這段歲月中聆聽之旅的紛歧多變，但最終得以接回聆聽而踐履當初的想法，仍然有圓滿達成之感。 

        這練習曲的萬花筒，要不是Dmitry Yablonsky加以演奏錄音，我們很難聽到這相當罕見的大提琴練習曲的整套曲目，足以在為數眾多的鋼琴練習曲以及小提琴獨奏奇想曲之外，樹立起大提琴的獨特聲情。就像巴哈無伴奏和許多小、大提琴無伴奏曲般，唯有反覆多次聆聽，方能從這些樂器獨舞的聲響縫隙中讀出內蘊。這雙CD是一般愛樂者根本不會起心動念而涉足的樂曲聲腔，要不是先前Popper各種曲目的優美樂音和享受在先，留下美好印象，否則就將錯失而淹沒於唱片之海中。在拆封聆聽後（早已忘記多久之前）曾暫時擱著，也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斷續聆聽而消化，漸漸積累而聽出味道，同時也在聆聽中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音樂的意義何在？」「究竟要聽到怎樣的程度才能感受音樂是有意義的？」如同之前曾經不斷探索「如何用文字捕捉音樂聽感？」這兩個問題，都將在日後的聆樂之旅中不斷反芻，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