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厚醇暖

 

        原先這張唱片不在預計分享的隊列中，曾經聽過幾次後暫時擱著，最近重新拾起，像串聯過往的聆樂記憶，重新讓優美的第二樂章帶領聽域再次巡禮整張唱片，再經由幾次聆聽的凝神內掘，終於找到思緒可拉引的端緒。

        每次面對一張唱片的心情不同，準備不同，意境和前理解也都不同。因此每次決定要挑出唱片分享也面臨抉擇與情感之間的拉鋸。因為既然要分享就需言之有物且言之有引力，至少讓未來的我可透過文字尋蹤而重新體會當初盈滿音樂的那份力量與感受，而不僅僅是讓來客身有同感且心有同契而已。所以要等到聆聽音樂的身體在自然默化中自然蘊蓄停當，之後文字才能如冰解水渙般成形於腦海而自然行文流展於敲擊鍵盤的雙手間。這一切都應該是水到渠成而發自內在毫無促迫拘束之痕跡。然而生活不復優游無裕可自如隨行，而伴隨著種種需要刻意靜心澄境的外在干擾，於是音樂引領情感的綿延之力因受阻遏而不再通達無暢，而思緒和情感也需要一個更有力而明暢的踏瓣作為拉引之助力而撐持著彈跳之勁，足以讓情感與音樂貼合而引領著文字自然渙現，而這首樂曲的第二樂章，就是銜接過往與當下的記憶之橋。 

        早在一段日子之前的聆聽，就已經在初步的聆聽場域中，辨認此樂章的優美自然可毫不費力地拉引情感，引人駐足。但彼時對其他樂章尚無特殊觀照。心緒的同感是需要時間緩慢地熬製與蒸騰，但當時淺嚐輒止，並未讓初釀之渣籽沉澱內蓄，而輕易地轉換陣地到其他可讓我攻克的堡壘。但在同時間聽的低音提琴音樂中，這首第二樂章的美感卻暗自勾結鋪設好未來得以重返的心念意緒，於是當前一個陣地已然插上旗幟而風景顯豁時，這暗中植入的念想無形中發揮拉引歸位之作用，重讓波希米亞低音提琴家、作曲家Adolf Mišek（1875-1954）的這首第二號奏鳴曲盤據於聽域。

        第二樂章如歌的行板，像一條澄淨的小溪，流淌在山間平原上，主題在鋼琴與低音提琴間往返流動，一種悠長而綿延的色調和溫暖的情意，隨著流動而漸次明朗而波動著，映照出天光雲影，映照出大地廣袤而暮靄深沉。隨後第二主題流動感更明顯，像溪流變寬而豐厚，在平原高低起伏間悠然轉折流淌著，引領著情感徜徉於一片優美風物中，時而也有曖然如睡、如夢的氛圍和景象交織，或是那片葉子那封信，隨著流水漂蕩到天涯彼端，帶走了一片期待也捎來了一片寂寥。此樂章的優美適足和後一樂章對比，也和前一樂章的張力構成情感上的映照與反差，就像是一場恬靜的美夢，停佇在旅人前後不同旅程的匆遽身影間。第三樂章Furiant舞曲節奏感鮮明而有力的變換，像喚起迷夢般引人進入一舞蹈感強烈的市集中，而歡快起舞，在舞蹈中段，有著暫時止歇的空檔，似乎又進到較為平穩的狀態，但動態之力依然潛藏著，而後動力再起，原先的動感再次上身。進入第四樂章的輪旋曲，這股動力轉換成一種綿綿不絕的自主行進，而更為盡興而悠長，像律動感進入自身而自由發興，而不像前一樂章有些外加不由自主的意味。和前一樂章近似之處，在動感變換的推進過程中，仍然盈溢著不少優美樂聲。而再回到第一樂章，更可掌握到音樂中的緊湊和張力和一股來自於自然風土的樸厚溫暖。Mišek這首奏鳴曲有著前浪漫時期的甜美和凝鍊自然，可惜這張專輯只選此曲而搭配巴哈無伴奏曲低音提琴版之演出，不似其他專輯有直接收錄三首奏鳴曲的版本。但其他專輯目前尚未入手，透過這張專輯既領略低音提琴溫厚醇暖之聲腔特質，也接觸到低音提琴作曲家中目前聽到的少見美聲。 

        Adolf Mišek於1875年8月29日出生在波希米亞的Modletin，並在1954年（或說是1955年）去世，度過了一個還算成功的職業生涯。於1890年至1894年間，在維也納音樂學院師從著名的低音提琴教師Franz Simandl（1840-1912），並於1898年加入維也納歌劇院樂團。從1910年到1914年，Mišek擔任維也納音樂學院教授，並譜寫了三首低音提琴奏鳴曲中的前兩首。在維也納期間，還擔任合唱團和管弦樂團指揮。一戰後Mišek辭去維也納的樂團工作，回到故鄉波希米亞，並於1920年至1924年擔任布拉格國家劇院的首席低音提琴手，並在布拉格音樂院繼續教學工作並譜寫作品。除了三首低音提琴奏鳴曲及一些小品外，還有小提琴奏鳴曲、鋼琴三重奏、弦樂三重奏及二首弦樂四重奏等作。他的低音提琴奏鳴曲承繼德弗札克和史麥塔納的波西米亞傳統，又能見到自孟德爾頌、舒曼、布拉姆斯等浪漫派音樂的影響。 

        因為這張專輯，我開始注意蒐集Adolf Mišek的唱片及三首低音提琴奏鳴曲的版本，除了之前曾蒐集而未聽的低音提琴唱片之外，也陸續緩慢地擴充低音提琴的演奏，發現低音提琴的曲目和唱片實在無法和其他弦樂器的錄音相提並論，比如巴哈無伴奏曲，中提琴改編的版本市面可見已積累不少，但低音提琴的版本也只見傅永和的版本和此處的兩曲演奏，其他協奏曲或獨奏合奏曲也很少見為低音提琴而譜寫。我也是在聆樂多年之後才更深入這些曲目和錄音，發現更多優美樂音，可見學無止境，音樂之旅亦然。

以下聽的是Mišek第二號低音提琴奏鳴曲第二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