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互映照

 

        這張唱片帶來近期持續拓墾的改編專輯中，較為特殊的聆聽體驗。

        其實有很多改編曲專輯，一看到曲目，毫不猶豫就入手。這張專輯也是其一。探究改編曲的世界，就像是打翻原本的調色盤，再次在原來的框架上塗抹顏色，但已然難以恢復原畫之色彩配置，而在隱約可辨的架構間，重新組織出完全不同之聲色變幻圖景。 

        相較於以往聆聽改編曲之經驗，對這張唱片有完全不同之接受體驗。但相近之作法仍在，就是直接而反覆地聆聽這些改編曲，直到熟悉而有感，親切而如晤。但不同之處，就是先前與改編曲相對照的，是原曲之聆樂印象，這些印象多存在於記憶中，並未真正重新喚起。但，這次，則直接在聽熟了鋼琴改編後，返回舒伯特〈天鵝之歌〉（Schwanengesang，D. 957）的聲樂原曲，而有所啟悟和思考。 

        鋼琴曲之改編，是舒伯特沉潛優吟之詩意和李斯特恣意馳騁技巧兩種精神面貌之結合。初聽之時，尚未能領略李斯特改編所傾注之厚度和飽滿張力，而將其視為舒伯特聲樂曲透過鋼琴之演繹而傳聲賦情之再現。得以透過鋼琴重新進入舒伯特晚年音樂中的甜美與沉溺、失落與懷想、傾訴與心碎、徘徊與離去，期待與幻滅……，總總舒伯特年輕心靈曾經洋溢著追求卻又難以獲得的愛情想像，都浮漾於音樂字裡行間中。讓多年以來對這套樂曲僅聽過幾次而不如〈冬之旅〉、〈美麗的磨坊少女〉般深刻之粗淺印象，重新獲得進入舒伯特聲樂世界之契機。但在聆聽更多次鋼琴版後，對於某些樂曲更具表現力，更具戲劇張力之感受，愈能有所體會。比如第2軌〈戰士的預感〉（Kriegers Ahnung，Warrior's Premonition）、第5軌〈告別〉（Abschied，Farewell）、第6軌〈在遠方〉（In der Ferne，Far Away），都是篇幅較長之樂曲。尤其〈在遠方〉開展出燦爛而張力十足之戲劇效果，如同解說所說：「一種近乎管弦樂式的幻想篇章」。〈告別〉之明暢感，幾乎與告別這個情境相反，但這也正是舒伯特原曲之曲意，直到之後重溫原曲版，更被原曲之聲情所吸引。這可見李斯特的改編，一方面能捕捉舒伯特音樂中的天真和善良，細膩和美好、溫暖和體貼，但一方面也透過自身的氣質，而強化了舒伯特感傷陰鬱之憂愁，而將其戲劇化地顯形賦體，如第8軌〈阿特拉斯〉（Der Atlas，Atlas），在後來比對的聲樂版之聆聽中，亦可感受舒伯特音樂中的沉重和負擔，但李斯特更強化了震懾人心的戲劇張力，也正呼應題旨。另外，第11軌〈棲身之所〉（Aufenthalt，The Resting Place），也同樣是戲劇力量沉厚之時刻，其後一曲〈城市〉（Die Stadt，The City）的後半，亦可瞥見李斯特營造之聲浪緊密扎實。雖然逐漸在聆聽中感受到舒伯特和李斯特兩種精神氣質之融合，但也不能否認，鋼琴在表現音樂的清澈純美和戲劇張力上，有其獨特之魅力和豐沛力量。在此次聆聽中，最早成為我愛曲之體驗，是最後一軌〈信鴿〉（Die Taubenpost，Pigeon Post），那音樂中的純淨和閃亮，自如和自由，那流動閃爍的瞬間，愈到中後段愈堆疊豐厚愈見精采之聲色變幻和推進力，幾乎讓人感受不到晚年舒伯特遭受的病痛之苦。曾經，這首鋼琴改編曲，是聆聽體驗中最期待的時刻，也最能讓人心隨樂轉的瞬間，其後才在更多次的聆聽中填上更多樂曲之共感時刻。 

        這次的改編聆樂感，並不僅止於此，而在返回〈天鵝之歌〉之聲樂原曲，聽感體驗之延伸與擴充，交互映照之下，而有不同的撞擊和領會。首先，我直接比對〈信鴿〉，找的是網路上Ian Bostridge（伊恩．博斯崔吉，1965- ）和Antonio Pappano合作的版本，但卻沒有聽鋼琴改編版之共感和感動。兩曲雖有部分聽感近似，但整體感受迥異而難以並置。同時網路聆聽全曲版時，多有廣告打斷，遂索性找出費雪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1925-2012）演繹之版本，再仔細聽聲樂原版。聲樂原曲版和鋼琴改編版之聽感，質感和重心都不同，李斯特之改編，各曲篇幅多較原曲較長（少數例外的是〈春之渴望〉、〈棲身之所〉、〈她的肖像〉和〈海邊〉），有些樂曲如第9軌的〈漁家少女〉（Das Fischermädchen，The Fisher Girl），李斯特為其增添一段尾聲，情韻更為綿延，更能透過琴聲交織出畫面感，而原曲約兩分鐘就迅速完結。整體而言，聲樂原曲較為緊湊簡潔，而鋼琴改編表現力更為豐富。但就聲情之細膩和藉人聲以婉轉言情，聲樂原曲聲情豐富更見層次，有許多人聲吐納之細膩表現，尤其不同演唱者之間演繹上的差異，更讓聲樂曲之表現幅度有超乎鋼琴改編之藝術感染力。人聲的親暱感在此和鋼琴之透明感和戲劇張力，形成兩種不同之審美景致。比如聲樂原版中，最讓我印象深刻是第7軌之〈告別〉，尤其德文告別一詞Ade!於歌曲中不斷閃現，可以輕柔，可以高昂，可以篤定可以輕快，這特定詞彙的變幻，體現出聲樂之表現力和演唱者之高超水平，是局部顯揚而盡興之聽感，和鋼琴改編流動中展現整體明暢爽朗之氣息，雖然整體風格近似，但細部聽感有別，這是聲樂原曲版勝過鋼琴改編版之時刻。鋼琴已然具有鮮明之表現力，但聲樂之細膩聲情和Ade!字詞交替洗腦之魅力，更是難得的體驗。 

        所以最完整周詳之比對，應該是每一首樂曲分別穿行於聲樂和鋼琴之間，直接參照兩種景致，在每一首樂曲之交互映照間，而重新織就進入舒伯特這些藝術歌曲世界之錦繡。我沒有每一首樂曲都如此一曲曲對照，而挑選幾首局部感受其差異。最明顯之分野，在於聲樂原版中，人聲與伴奏兩者聲線分開，伴奏烘托人聲，而在改編中，鋼琴之聲線兼含人聲與伴奏，如此更可體會李斯特融合兩種聲線之取捨之考量，並將其鍛造成更渾然一體之藝術作品，而有獨立存在、演奏而聆聽之價值。 

        同時兩者呈現各曲之排序方式不同，Can Çakmur採用的是依照其所說「並非敘事性的，而是呈現情感歷程的曲序安排。」加上他提到李斯特的排序，以〈城市〉（Die Stadt，The City）為整部套曲的開端，如此便可知此曲有三種排序：舒伯特原曲各曲之序列，分別是三位詩人的三組作品之合集、李斯特鋼琴版以調性關係所作之改編排序，還有本張專輯所呈現的鋼琴家Can Çakmur自身的排序。音樂是時間的藝術，時間順序不同，聽感也自有異，改編版已然不依照原曲作者歌曲之順序，將不同詩人之作穿插在一起。所以一開始習慣了Can Çakmur之排序，返回聲樂原曲版時，有些不太習慣，反之，對聲樂原典版熟悉之樂友，相信聽到Can Çakmur在此專輯所呈現之排序，亦會有異樣之感。同樣的，如果有其他鋼琴家演奏李斯特改編版而忠於其調性順序，相信聽感也會不同。以下附上舒伯特原曲版和此專輯演奏版之排序比對。 

舒伯特原曲之排序：                Can Çakmur調整之排序

（時間依照費雪迪斯考版） 

1. 愛的信息　2'48                    1. 愛的信息　3'27

2. 戰士的預感　4'34                2. 戰士的預感　6'14

3. 春之渴望　3'17                    3. 她的肖像　2'42

4. 小夜曲　3'53                        4. 春之渴望　2'29

5. 棲身之所　3'23                    5. 告別　5'26

6. 在遠方　5'32                        6. 在遠方　6'31

7. 告別　4'23                            7. 小夜曲　5'46

8. 阿特拉斯　2'15                    8. 阿特拉斯　2'38

9. 她的肖像　2'53                    9. 漁家少女　3'22

10.漁家少女　2'06                  10.海邊　4'02

11.城市　2'55                          11.棲身之所　3'12

12.海邊　4'35                          12.城市　2'45

13.分身　4'25                          13.分身　4'29

14.信鴿　3'35                          14.信鴿　5'08

 

    此次聆聽，原先依然是以改編曲之暢遊為主，但在改編曲之引領下，重新複習這套很少聽的聲樂曲，並從中獲得一改舊有聆聽印象之共感時刻。再次體認到音樂的聆聽，正需全心投入方有所得。尤其隨著人生閱歷之深化，聽感也隨之改變，一方面，改編曲之世界充滿無限可能；另一方面，舒伯特聲樂原典之價值，更在此次重溫後得到印認。

以下此網誌，有關於此藝術歌曲之解說。

以下是樂曲解說之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