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輕緩隨意

 

         究竟,我們希望從音樂中得到甚麼?

        這一陣子因為都忙於修改論文,一份審查意見回覆後又繼續修改先前未改好的專書導論。導論修改後,又繼續修改未完成的論文。同時在修改論文的空檔,當作轉換心情的餘興,也算是半正事,將次要心力付諸於篆刻金石中,而最後的一點心力則寫書法以恢復手感,一點睡前時間看看書或印譜。

        大概從送出成績後,就進入類似的工作遊藝兼顧的模式,期間也有參加印社、書會活動,但大體而言,修改論文為主,刻印為輔,是主要基調,這也是為了未來的展覽而作的準備。而音樂,就偶爾迴盪在刻印過程的斗室中。

        先前輪替過一些唱片,這張塔利斯(泰利斯,Thomas Tallis,c.1505-1585)拉丁教堂音樂,也曾輪替過幾次。但到了月底前最後這幾週,才更專注地輪放這張音樂,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未仔細聽巴洛克以前的音樂,更何況更冷門的巴洛克之前的文藝復興多聲部聲樂作品,應該也是分享之後點閱率不高的一篇吧!

        但是,我們究竟希望從音樂中,得到甚麼?

        如果聽的只是流量、知名度、世俗的聲名,或是形塑專業形象,可能不會耗費太多心力在這些吃力不討好,受眾不廣的音樂。

        但是,如果我們希望從音樂中聽到音樂本身,聽到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那麼順著自己的心性,順著自己的脾胃,順著自己的探索心,順著感覺,順著要逆反感覺的新嘗試,總有一些不同的理由,不同的機緣,不同的動機或一時興起,有了進入類似音樂的機緣。雖然,這樣的進入,可能有的愛樂者完全不列入考量,可能有人聽幾次後便束之高閣,便不等於進入。

        似乎,音樂也挑選能進入音樂的人,而不是人挑選音樂。

        這幾週更為頻繁地聆聽,雖說沒有比之前的聆聽增進多少,聽懂多少,但不知不覺間,吸引聆聽之耳的音樂織體和語彙不斷增加,原本僅侷限於CD1的聽感,不知不覺間,也能納入CD2的聽感,並逐漸能辨認哪幾軌音樂,更與自身的情感紋路合拍。原先,CD1第4軌Candidi facti sunt a 5(五聲部)(〈他們成為潔白〉)、第8軌Loquebantur variis linguis a 7(七聲部)(〈他們以各種語言說話〉)中的哈利路亞之複疊綿延,是最吸引人的平易之音。但除此之外,CD2第一軌Gaude gloriosa Dei Mater a 6(六聲部)(〈歡欣吧,榮耀的天主之母〉),以其長篇幅而綿延多變之聲情,不斷吸引我注目,漸而駐足而沉浸。

        的確,這樣的音樂,就要人沉浸。

        無論沉浸於宗教聖靈的撫慰,還是沉浸於自身的靈魂深處,透過廣袤氛圍之形塑,教堂堂音之包容寬大,音樂的多聲部複疊不是技巧的展現,而是虔誠心意的投入與自然成詠。雖然,這種自然須經由多聲部之規劃之人工設置方能達致,正如同教堂之崇高,仰望之氣勢,是建立在精確之比例規劃與建築空間配置之上。沉浸,來自於數大便是美的崇高感的賦予與投入。多聲部的複疊、聲響的綿延交織,女聲的純淨升騰,如呢喃式的催眠語調,都是為了先營造一個足以放下執念、空出心靈,拋掉過往的我執,音樂才能在沉浸感的氛圍中,引導聆聽之耳,進入沉浸,進入自省,進入空白,而後再重新填滿而豐盈,從不同的存在體驗上。

        這首六聲部的Gaude gloriosa Dei Mater,聽到愈後面,愈見精彩!(近似的音樂迴響在CD2第七軌Salvator mundi II(五聲部)〈救世主〉之二)那是諸多樂念的匯聚,那是綿延的積累之後的充盈與釋放。也許作曲家譜寫至後半,進入某種神會階段,和一開始的狀態肯定不同。

        如同聖誕音樂所蘊涵的節慶氛圍,這張拉丁聲樂音樂,不知為何,也是冬天的顏色,靜謐的顏色。尤其需要外在聲響剝落繁華的空洞之後,在冬日寒流之氣席捲的時刻,車輛駛過的聲音漸漸淡去,有輕潤微雨飄在簷瓦間,恰到好處的伴奏,讓靜更靜了,讓沉浸感更靈性了,就是這樣,這些向內發聲的音樂,才有隱微的契機,慢慢進入心間。如同一絲暖意,飄入封凍的建築,逐漸化開堅硬的表層。唯有放下堅持,放下自我,敞開接受,方能讓音樂帶領你穿行至音樂可以許諾的境地。

        在更早的聆聽中,CD1聽的次數較多,也更為熟悉。但將重心改換至CD2之後,方才發現CD2中更多悠揚動聽的旋律和聲部交織,音樂更柔美,有更多讓人心凝形釋的時刻。可見作曲家塑造沉浸的方式,可能有所變化,更具表現力也更切合心靈與音樂共振之頻率。雖然這樣的共振,多是舒緩而迂餘綿延,波瀾起伏之動態感不足,多是輕緩地輕揚和輕降,但當音樂逐漸向上升騰,女高音純淨地弋遊於雲端,這樣的時刻,才是沉浸塑造之讓人仰望的時刻。

        CD1最後一軌Spem in alium a 40(四十聲部)〈我將希望寄託於他者〉,是Tallis最知名的一首作品。記得曾在多年前,第一次拆封此唱片時,便直攻此曲,就是想體會所謂40聲部的複疊,是否能從人耳中辨認。多年前的聽感早已忘記,但此時重聽,不一定能體會此曲之妙處,身為2CD中篇幅第三長的樂曲,在平常讓音樂順隨流動的時刻,不一定能直接被音樂打動,唯有直面此曲,方能感受那不同聲部之交疊、浸潤而豐厚,逐層加深,逐層複雜,逐漸匯聚而熱鬧,逐層匯聚而繁複,如潮席捲又逐層浪疊,其聲部之緊密,聲情之繁複,的確聽來和其他多聲部曲不同,前者是調味甚重之多聲部饗宴,後者則是更淡口味之多聲部餐點。但是當CD1聽完最後一軌的Spem in alium a 40,銜接至CD2第一軌的Gaude gloriosa Dei Mater a 6,那厚重感被空靈輕妙之樂音所取代,尤其女聲由下而上之翻昇飄渺,那是不同於極力堆疊而成的輕緩隨意,卻更充盈著靈妙之感,這或許是Tallis音樂語言集厚重沉緩與輕緩悠揚,在看似沉滯少推力的音樂聲情中的兩種表現幅度之最大分野。

    究竟,我們希望從音樂中得到甚麼?

    也許,不要提問,只要聽,只要沉浸。


以下是對照版的解說(同樣可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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