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浩渺唯聞樂，獨立蒼茫自詠詩: 錚錚細流

原本這張專輯是為了吉他改編的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而入手，但最後聽得最有收穫的是卡羅爾・庫爾賓斯基（Karol Kurpiński，1785–1857）的《降 B 大調單簧管協奏曲》。

我喜歡波蘭「蕭邦學會」所發行的錄音，除了蕭邦音樂不同演奏名家、不同樂器之各種詮釋（雖然蕭邦的詮釋太多太氾濫了，唱片系列中又發行更多蕭邦詮釋！），還有許多波瀾作曲家的冷門音樂。同時在唱片的質感上除了以不同顏色做為區隔不同系列之方式（雖然始終搞不清楚各系列之間真正的分界），在解說的份量和資料呈現、印刷紙質上，都有相當程度的質感。解說或薄或厚，厚的儼然是一本CD書，重量、照片和解說內容之份量都很可觀，都可見這個廠牌維持其唱片發行質感之標準和堅持，和其他廠牌不同。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封面設計，有時密密麻麻一段文字，缺少美感。但是近期越來越多唱片發行捨去塑膠硬殼，變得輕薄而愈沒有質感，有的還只是包裝紙和CD撐起薄薄一層，也很擔心拿取而造成刮損。網購上看到封面是一回事，拿在手裡又是一回事，唯一的好處只有減少對空間的佔用。

這套唱片的解說，相當特別，順序和曲目完全不同，曲目順序是蕭邦、莫札特，Kurpiński排最後，似乎想透過吉他改編的獨特聲響，吸引聽者入坑。但解說就按照時代順序由莫札特、Kurpiński而後蕭邦。所以在購買唱片之前，以為Kurpiński是更現代的作曲家，實際上他比蕭邦年長，他是蕭邦之前，從古典主義過渡到浪漫主義初期，華沙最重要作曲家。既然Kurpiński還比蕭邦具有更多古典傾向，則此張唱片之不難入喉，自是水到渠成之容易。

但是，我一開始較難接受吉他改編版的蕭邦協奏曲，原先滿懷期待地聆聽，第一次略為失望，以至於之後便將重心集中於最後三軌的Kurpiński單簧管協奏曲，有時候甚至直面這三樂章，或從莫札特第五號交響曲進入聆聽，根本就跳過這當初吸引我入坑的吉他改編。

吉他改編無疑深具曲目的吸睛度，但這份好奇心不敵實際演奏時，吉他的音量難以和樂團匹敵之缺失。也許演奏時樂團已然放輕，抑或錄音時讓吉他聲更為鮮明，如果現場演奏，可能吉他聲完全會被樂團淹沒。但唱片聆聽時，調高音量，尚可聽清吉他之顆粒聲。由於音量上之限制，因此最能感受此曲改編風神的，是第二樂章，此時樂團讓位予吉他悠悠歌吟，終於能在兩者音量均衡之前提下，感受吉他錚錚細流之光影交錯。

先前很少接觸莫札特早期交響曲，這首莫札特第五號交響曲三樂章才十幾分鐘（如以當時的演奏實踐為標準，全曲不超過七分鐘；而本錄音因為皆保留了中段樂章的重覆，故才超過十分鐘），第一和第三樂章的緊湊生動，讓人印象深刻，但篇幅都很短，十幾分鐘的主調都給了第二樂章，將近七分鐘的篇幅，聽來讓我聯想到聆聽巴洛克音樂細緻鋪陳之感受。解說所說，莫札特為何譜寫篇幅這麼短的交響曲，因為創作此曲時，當時的海頓也才寫了二十幾首交響曲，大多數的篇幅多不超過十五分鐘。既然交響曲的奠基者都如此，莫札特在前輩影響下自然難以一躍超前。

Kurpiński這首《降 B 大調單簧管協奏曲》，相當容易入耳，和先前聽過的冷門單簧管協奏曲相比，此曲之優美動聽，更為吸引人。讀過解說才知道，Kurpiński的音樂深受莫札特和羅西尼影響，因此一股流暢洗鍊之作風都近似，同時更讓單簧管圓潤流轉之聲響，淋漓發揮。此曲現今僅存第一樂章，可能寫於1821年。這部作品曾於1824年2月7日在華沙國家劇院首演，隨後逐漸淡出世人視野而被遺忘。直到1949年，才由波茲南（波蘭城市）的傑出單簧管演奏家兼教師約瑟夫・馬德雅（Józef Madeja）重新發掘、出版，並使其重返演奏曲目。

此三樂章的後二樂章，乃由波蘭蕭邦學院唱片策劃人Stanisław Leszczyński委託德國作曲家暨指揮Sebastian Gottschick補寫兩樂章，以仿Kurpiński之作曲風格而譜成。但在閱讀解說之前的純聽感階段（未被理性思辨所介入的階段），完全不覺得後二樂章與第一樂章有何差異，三樂章聽來整體協調而一致，且每一樂章都有動聽之音樂旋律，讓單簧管盡情歌詠而靈動，因此第三樂章也有不讓第二樂章專美於前之優美樂音。Sebastian Gottschick譜寫第二樂章取了Kurpiński唯一一首交響曲《1812年莫札伊斯克戰役》（Bitwa pod Możajskiem z 1812 roku）的開場樂段；此曲後來以《戰爭交響曲》（Wielka symfonia bitwę wyobrażająca）之名更為人知。此外，樂章中亦有部分段落取材自約 1813 年創作的《C 大調鋼琴六段變奏曲》中一段小調插句為靈感。由於該交響曲已有Frans Brüggen指揮的蕭邦學院錄音，也是未來可再綿延開展之風景。第三樂章則取自Kurpiński於1825年創作的合唱與管弦樂波蘭舞曲〈歡迎你，國王〉（Witaj Królu），原是為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未來加冕為波蘭國王而作。就聽感而言，這些素材由於仍有原作曲家之精髓，因此改編而會合成三樂章，也強化了整體之協調性。而解說對此三樂章又有不同的歷史脈絡之觀察與詮釋，認為其開啟了一場跨越時空的獨特旅程——這既是一段音樂之旅，也是一段波蘭歷史的回顧。而這樣的詮釋，也才是只有熟悉波蘭歷史的音樂學者：Marcin Gmys（1970- ），方能挖掘德國作曲家改編曲背後之深意。也讓閱讀這張唱片的解說之旅，形塑了一段不斷有新發現的愉快旅程，正呼應著音樂的主要基調：比如Kurpiński和德國作曲家韋伯的好友關係，Kurpiński曾指揮蕭邦三部作品的首演：〈克拉科夫風迴旋曲〉（Rondo à la krakowiak），作品13，〈波蘭主題幻想曲〉（Fantasy on Polish Airs），作品14，以及《F小調協奏曲》，但他對蕭邦保持距離或有忌憚之態度（Marcin Gmys之推測），以及莫札特早期作品受Johann Christian Bach主題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