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8日 星期四

默會感通

 


        歷史錄音,聽的是情懷,聽的是歷史斷片,聽的是遺忘。

        有一段時間未聽歷史錄音,但這兩張歷史錄音偶然間串聯,交織出一段多數愛樂者已經遺忘的歷史逸事,再次提醒我歷史錄音含蘊的生命厚度與人事機緣,可能遠遠超過音樂本身。因為樂音留存下來的,是不夠完美的轉錄,伴隨著年代久遠的異質聲響,考驗聆聽之耳的接受。然而樂音之外的人生故事,生命中的遇合與流逝,那一代代人預定要不斷接續寫就的篇章,前人已經完成的筆墨,如今在已經泛黃的背景下,重新又被提起與訴說,重新又浮上舞台,搬演於眼前,彷彿讀了傳記故事,在音樂之外,讓人再次回到往昔,回顧曾經綻放光亮的藝術生命,在唏噓遙想之餘,也重新體會到,唯有音樂自身,可以串聯起過往今來無數顆愛好樂音的心靈,會通那無須言語卻能默會感通的生命瞬間。 

        最早拆封聽的是妹妹潔莉・達蘭妮(Jelly d'Arányi1893-1966)的錄音,對第一首維大力《夏康舞曲》特別欣賞,而引發持續聆聽的興趣。幾輪聆聽後處理了解說翻譯事宜,透過長文,才知道d'Arányi長姊,大她七歲的阿迪拉(Adila),也是優秀的小提琴家。經由博客來的搜尋,發現自己早已收藏阿迪拉的錄音:Adila Fachiri & Marie Soldat Biddulph Recordings,遂從堆疊的唱片中找出聆聽。但錄音明顯是潔莉・達蘭妮(Jelly d'Arányi)這張唱片更優異。Adila Fachiri 的錄音,鋼琴家Donald Francis Tovey1875-1940)的伴奏更為突出,掩蓋了兩種樂器間的平衡,初聽之時非常不習慣,但聽久了仍能體會Adila Fachiri琴音的質感。而同張唱片搭配的女小提琴家Marie Soldat,更是和布拉姆斯與姚阿幸有直接互動的歷史人物,因此錄音更考驗聽感。同樣也是翻譯了這張唱片的解說,才更深入瞭解這兩位女性小提琴家的生命故事。就這樣,兩姊妹分隔一年各自發行的唱片,透過解說,而串聯成一段雖有交集但各自精采的歷史斷片。 

        一段時間未聽歷史錄音,初聽之時仍須適應,但反覆多次後,逐漸能跳過不甚完美的錄音質地,享受演奏者自身的音樂性,享受某些不曾接觸過卻引人駐足流連的美好樂聲,而逐漸體會到(或再次感受到)聆聽歷史錄音所帶來的最樸實而又真切的體驗。而解說中所富含的生命故事和人生遇合,則更是音樂之外的附帶享受,由此更可思考歷史真相的留存與散失。不同藝術家之間的遇合,也許原初有其彼此交相聯繫的關聯網絡,但時移境遷,原初的原貌散成許多片段,我們僅能從不同斷片去拼湊更周詳的歷史原貌,但拼圖本身早已失落不完整,再如何拼湊,也僅是徒具彷彿的概略模糊。真實本身自有許多縫隙和空白,比如兩姊妹曾認識大提琴大師卡薩爾斯(Pablo Casals)與被遺忘的英國音樂學家、鋼琴家托維(Donald Tovey),後者是兩人的導師(解說中有略加介紹),也曾和女中提琴家蕾貝卡・克拉克(Rebecca Clarke)共組鋼琴五重奏。d'Arányi和波蘭作曲家齊瑪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成為朋友,並演出其作品。也是巴爾托克(Bartók)兩首小提琴奏鳴曲的靈感來源與受贈者,解說中還提及巴爾托克曾愛慕兩姊妹的八卦,以及拉威爾於1924年獻《吉普賽》(Tzigane)一曲給d'Arányi。她並曾與英國鋼琴家蜜拉・海絲(Myra Hess)合作演奏小提琴奏鳴曲。也曾與大提琴家卡薩多(Gaspar Cassadó)合作演出布拉姆斯雙重協奏曲。而英國作曲家霍爾斯特(Holst)則為二人創作了《雙小提琴協奏曲》,並由她們於1930年首演。兩姊妹的人際關係網絡,牽涉到當時的許多作曲家、演奏家,著名的演奏大師,有些則已淡出聽眾的知名圈之外,留存的姓名足可作為其他關係網絡的考索與追尋。當初接觸這些更著名的人物之時,完全見不到兩姊妹的蹤跡(或是接觸到了,也不會想到兩位還留下錄音),唯有改換焦點,方能重新看待音樂家之間的往來。細讀解說,當可打開被歷史遮掩的片段,而還原某些被遺忘的線索與脈絡。(以上僅概略摘舉) 

        d'Arányi的錄音,除了一開始引生好感的維大力夏康舞曲,最讓我留神而難以忘懷的,是第12軌和第14軌的小品。第12DELIBES (arr. Gruenberg) Passepied(德利伯(改編:格倫伯格)《帕薩皮耶舞曲》)有種輕巧纖麗的迴旋特質,巧妙而細膩,輕柔而優雅。而第14GATTY Bagatelle(蓋蒂《小品》),帶點悵惘、私密的情感特質和況味,簡易卻淡雅,餘韻悠遠而讓人回味無窮。而第13DRDLA Souvenir (德爾德拉《紀念》),也是優美而抒情的小品樂章,正是這幾首樂曲,讓我對d'Arányi這張唱片留下深刻的印象。應該說,d'Arányi詮釋的這些小品,細聽下來,都雋永淡雅,細膩優美,足以穿透時光的迷障,而讓人捕捉到歷史錄音所留存的真誠與踏實。 

        妹妹d'Arányi給人的印象,是更為狂野有表現力,而姊姊則較為古典中庸。兩人合作的巴哈雙提琴協奏曲,為戰爭期間每季的英國逍遙音樂會(Proms Season)中最不可或缺的著名風景。而姐姐Adila Fachiri1886-1962)的錄音,受錄音品質影響,而多少影響聽感。反而專輯中收錄了Tovey的口述語音和演奏巴哈《賦格的藝術》中第十四賦格對位曲的補全版本,後者錄音更佳。但是撇除更大聲的鋼琴音之干擾,Adila Fachiri 詮釋的巴哈和貝多芬音樂,更經得起仔細反覆聆聽,她的音樂,雖無妹妹般靈動而多姿亮麗,但琴音的篤實細膩,誠誠懇懇,反而更為穩定。 而Tovey的詮釋相當精采,因為鋼琴錄音更為鮮明,不得不讓人留意。而在鋼琴與小提琴之間的不平衡關係,或許也更切合貝多芬的實況。

        布拉姆斯稱讚她的名字應為「將軍」(General)而非「士兵」(Soldat)的奧地利女小提琴家Marie Soldat1863-1955),是姚阿幸的學生(Jelly d'ArányiAdila Fachiri 則是姚阿幸的曾姪女,是胡拜(Jenő Hubay)的學生)。她是全女性弦樂四重奏的先驅之一,18871892年都組織弦樂四重奏團。唱片所收Marie Soldat的錄音,年代更為久遠,更影響聽感的接受。但神奇的是,當歷史錄音所篩去的樂器質感和光亮色澤,留存的是最核心的音樂詮釋自身,樂音的快慢起伏,強弱變化,音樂自身溫醇自如地,詠歌曾經存世的一個時代的風華與記憶。那或許是一個還不追求曝光度、知名度、求名操作的時代,那或許是一個僅靠音樂就能交流心意的時代,真真心心奉獻於音樂的時代。但或許,歷史錄音的雜訊也是一種無形的濾鏡,人與人之間的較勁或心結,也曾存在於檯面下,我們不得而知。我尤其喜歡Marie Soldat演奏的莫札特第五號協奏曲快板樂章,不炫技光燦,卻溫醇溫潤地詠歌音樂中的甜美與美好。讓我想起當初聆聽這首樂曲時,最原初的感受與感動。 而最後兩軌的巴哈,也有值得一聽的簡淨與純粹史博第九號協奏曲中的慢板,也特別有歷史價值,因她是作曲家之門徒,但因為對此樂章較不熟,僅能領受其靜謐中的恬淡。

        歷史錄音,聽的是情懷,聽的是歷史斷片,聽的是遺忘。還有偶然間埋藏於音樂瑰寶中的少數動聽樂音,和各種離合往來的人生故事。

以下是D’Aranyi the Complete Columbia Recordings之唱片解說













以下是Adila Fachiri & Marie Soldat Biddulph Recordings之唱片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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