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浩渺唯聞樂，獨立蒼茫自詠詩: 僅此一遇

這張專輯最初和先前分享過的奧地利作曲家和小提琴家Franz Joseph Clement（1780-1842）十二首練習曲（Caprices）等小提琴獨奏專輯，同時躍入聽域中，當時僅是淺嚐輒止，但已對十二首小提琴隨想曲之第一首〈離別〉（La Séparation），留下深刻印象。

從暑假以來，一直忙到這個月中旬，接下來又要準備寫計畫。上個月的缺席，雖然是不得不然，也實在是分身乏術。之前排定的幾張唱片，也不定時偶然輪轉於耳畔，但也一直有種感覺，如東坡所說：「清景一失後難摹」，創作的動力，書寫之狀態，有時候需要進入該種狀態中，方有機會讓文字源源不絕地汩動。一旦失去這種純然狀態，外物橫亙於心中，還需要轉移這種橫亙，空出心靈空間，才有機會再次走入賦形煥彩之時刻。

但這樣的時刻，有時需要勉力維持或者勉力在一段繁忙事務中清出一段空檔，才有機會讓音樂進入這種前行而不斷生發拉引的狀態。也就是如果能持續不斷地醞釀，積累而噴薄而出，則文字自能水到渠成地煥映出沉浸體驗之周折複疊，但是如果這種狀態被不斷抽換、逸離而後再重新填補，則原有體驗難以持續加深，而在轉移橫亙之後要再重新進入當初的狀態中，需要更多沉澱積累，更多費力方能維持專注，則所耗心力會比當初一氣積累而發抒成文字，則要更艱難而更耗時。

然而因為工作所需，能持續而專注地聆聽音樂，成為極為奢侈之事，故不得不順隨適應。這張專輯，即使在這段歲月中，不時重回聽域中，但那最初的觸動與共振，卻難以磨滅，那來自於第一軌樂曲的深沉與技巧變幻之完美糅和，卻是每次聆聽時的高峰。那彷彿是作曲家得之於深沉靈思之偶然而來，讓其將此靈思鎔鑄於於樂音中，但僅此一遇，別後難續。其後的諸多樂章，都幾乎難以再重現那靈光煥閃的時刻，那樂音扣人心弦之張力與綿延，無需太多咀嚼與回味，直接席捲而至，別後重溫，還是有如前之吸引力。

有力成而來，有偶然而至，但唯有情感與技巧相偕適，方能吸引尋美之心靈，這種感受，在九首練習曲最後一首的某些瞬間，也隱含近似之感受。生於比利時的法比樂派小提琴家貝里奧（Charles-Auguste de Bériot，1802-1870），是前承義大利小提琴家維奧第（Giovanni Battista Viotti，1755-1824）和下接比利時小提琴家魏歐當（Henri Vieuxtemps，1820-1881）中間的人物。在愛樂者的聆樂版圖中，接觸Viotti和Vieuxtemps的機會比Bériot還多。我則是刻意蒐集無伴奏曲、獨奏小提琴音樂，才經由一些練習曲、隨想曲之曲式，接觸到這張錄音，但也因起步太晚，後續的獨奏專輯則無緣入手。獨奏之練習曲和隨想曲，形式上雖為無伴奏曲，但作曲家所賦予之曲意或許和譜寫無伴奏曲之用意有別。隨想曲多多少少有練習曲之用意，練習曲更如題所示。這張專輯更讓我聯想到帕格尼尼的音樂，雙音、三連音、泛音、跳弓、撥弦、琶音等各種足以展示技巧之手法，都靈活展現。但只有第一首隨想曲最讓我動容，沉思內斂之情韻和技巧之揚起，緊密協調。而其餘樂章也自有不同姿態神情，第四軌〈啟程〉（Le Départ），以哀傷的歌唱風 Cantabile 開場，旋即轉入充滿動能與律動的雙音段落。就兩面性之結構，一沉思一律動，近似第一首，但卻各自段開各自展現，其後才又回返，形成ABA之結構。第五軌之〈激情〉（La Fougue）和第七軌之〈隨想〉（Le Caprice），起始主題之動態席捲，頗有張力，但後者更為精彩，對比更鮮明。第八軌（Saltarella）舞曲，有著樸實粗率之體感。第九軌〈女王〉（La Reine）有著相較於前曲之粗獷而相反的細膩表情，有其可聽之優美和深入。第十、十一軌都是篇幅較長，細節包孕較多之樂章，〈俄羅斯進行曲〉（Marche russe）之氣氛不如所想般英武，中段亦有優美樂段。〈不安〉（L’Inquiétude）則更具動態變化。

九首練習曲，雖然樂念更偏於技巧鍛鍊，但亦有可駐足處，如第17、19軌，練習曲之5、7號，前者淡謐抒情，後者奇詭敘事，這其實也反映出Bériot音樂中的兩面性，當兩者結合為一，就是那不期自至的靈思流瀉，而兩者分化，則各成幽壑，聽者自可隨取而安。練習曲最後一曲，〈貝里奧練習曲——對舊大師之模仿——中板〉（Etude de Bériot — In Imitation of the Old Masters — Moderato），複格手法增添聽感逼近繁複之樂趣，也是在最後這次的聆聽中發現興味。而音軌最末一首，在兩套樂曲之外的單獨存在，篇幅最長之〈前奏或即興曲〉（Prélude ou Improvisation），原先期待可從此曲聽出甚麼屬於Bériot之獨特敘事手法，但並未如此，只覺得其樂思飄散而無端緒，長篇反而隨性生發，而讓聽感入迷，失去同感同在之感悟。